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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天,里仁坊巷弄间更夫刚刚敲过锣离去,万籁俱寂。
陈宅后院一间正屋内,灯火昏黄。
岁辞挺直着背,跪在屋内,灰石板的地微凉,令她的膝上阵阵发寒。
六叔从宫里回来时夜已深,他着人唤醒了她,让她来到他屋中,跪在此处,已经一个时辰。
而六叔现下正在会客,他从宫里回来,连杯茶都没来得及喝,忙到现在,还要管自己的事……
她的心一沉一沉,跳得很慢,如在慢慢下坠,倏然一阵尖利的疼痛蔓至指尖,那是带着恐惧的幻痛。
岁辞清醒了一些。
她猜想六叔已经得知她自荐之事,只是她不明白,他回都才不到一天,究竟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她几乎被这种惶恐吞没。
寂夜漫漫,灯芯几乎燃尽,她落在地上的影子也黯淡几分。
跪了太久,岁辞腿上发胀得厉害,只好往后坐在自己的腿上缓一缓,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子愈发昏沉。
意识也逐渐模糊,岁辞慢慢阖了眼,身形微晃,每次身子歪向一边快要摔倒时她便惊醒,摇摇脑袋令自己清醒,只是一会儿又眯上了眼。
迷迷糊糊间,恍若梦见步行于冬日松林之中,落雪飞飞,空气中夹杂着松木的清冽香气。
和房中燃着的和暖松香融在一起,岁辞觉得脸颊上似有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和梦中的香气相触,那是独属于六叔的气味。
岁辞半梦半醒间睁开眼来,六叔的脸映入眸中,漠然的神情,冷淡的眼睛,和他微微抿起的唇畔。
都透出他的不悦。
他半弯着腰,戴着扳指的右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向上抬起,他睨着她。
见她睁开眼,他半蹲下来,展开手掌,几乎捧住她的半张脸,玉制的扳指,染上六叔的体温,温温凉凉,贴在她的脸上。
半年未见,六叔似乎消瘦不少,漆目墨眉,眼底略有倦色。
岁辞心中愧疚之情冉冉而升,她捏紧了手指。
六叔一路舟车劳顿,忙碌至夜深,还要为自己忧虑。
“六叔,我……”
岁辞本欲直起身子,双腿跪久了,酸麻无力,往一边歪去,陈琅伸手扶住她的肩。
“你去户部递缺,可有其事?”
岁辞对上陈琅探究的目光,畏惧渐漫上来,她嘴唇微动,终是点了点头。
“为何?”
六叔扶着她,靠得更近了些,岁辞这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熏得她有些发晕。
“我……我想着……早些入仕也好……好,帮您分忧……”岁辞愣了几息,顶着他落在自己脸上一错不错的眼神,干巴巴回答道。
“我需要吗?”六叔收回扶着她肩头的手,岁辞身形晃了晃,那只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归拢,又捏住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抬头。
六叔迫视着她,他从未用这种陌生的神情对着她,岁辞不安更甚,下意识抬手牵住他的衣带。
“所以你不打算下场明年的春闱?”陈琅收回了手,站起来,高大的影子落在灰石地上,他的眼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影,她无法看透他眸中的情愫。
“……是。”岁辞答,只觉得声音抖得厉害,她将心一沉,伏在地上,“请六叔责罚,无论是什么,我都愿受。”
六叔的皂靴就在自己眼前,她只要稍稍挪动自己的手,就能摸到他的靴子。
她甘愿接受惩罚,唯独不能接受他对自己的冷漠和厌恶。
如此想着,她似乎已经承受了惩罚带来的疼痛,身子轻轻颤抖起来。
六叔会怎么罚她,会是大板,藤条,还是戒尺?
她怔怔地盯着那双青色皂靴,眼见着这双靴从眼前一步一步移开了,直到走到书桌后,六叔坐了下来,不动了。
岁辞惊疑不定之时,听得六叔一道压抑着盛怒的叱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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