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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砚夜里睡得沉,但并不是不知道宋澜会来,只是实在没有精力同他说许多,两人虽每晚都会见面,却愣是没说上一句话,的确显得疏远了些,也不怪东明会误会了。
一阵冷风卷起来,雪花飘飘摇摇落在廊下,梅砚不由地咳嗽了两声。东明猛地回神,连声劝梅砚回房休息,梅砚却摇了摇头,依旧盯着皑皑的白雪看。
他对东明说:“东明,我从未觉得自己苦过,所以你不必心疼我。”
“什么?”东明没太懂。
梅砚用帕子掩着唇解释:“我从前总是在忙,因着这场病才有时间把这些年的变故想一想,午夜梦回之时竟会觉得庆幸,庆幸自己能够在抄家之祸中保全性命;庆幸自己能够得祖父、父母与外祖照料;又庆幸经年风雨过后,我初心未改,身入朝堂;更庆幸自己能够看着当年在东宫里步履维艰的小太子终于长成了如今的盛世帝王。这世间有着太多穷途末路之人,局势回天乏术,他们怨天尤人,可与他们想比,我实在已经很幸运了。”
“东明,正如你会心疼我,我也会心疼他,因为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东明,别信回天乏术,只有枯木逢春。”
北征
这场雪停的时候已经进了腊月。
与往年的平静不同,因为北境的战事彻底发作起来,百姓们忧心忡忡,今年的盛京城并没有多么热闹,战况更由不得耽搁,宋澜当即下令由景阳侯周禾率军北上。
出征那日冷极了。
周禾受将封,领帅印,领麾下五万大军出征北境,临行前宋澜亲率文臣百官于盛京城门相送。
城门下,宋澜与周禾遥遥饮了酒,与文臣武将同祝景阳侯早日凯旋。
周禾拱手,朗笑道:“陛下放心,臣定当不辱使命,打得那帮羌族草莽屁滚尿流!”
宋澜伸手捶了捶他胸前的甲胄,笑骂:“都是要上战场领军作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个正形。”
周禾低头一笑,神情竟恍惚了一瞬,像极了许多年前在东宫里给宋澜做伴读的那个周子春。
不知为什么,宋澜忽然想起从前梅砚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鬼使神差地问周禾:“今日你出征,南诏世子不来送送你么?”
周禾嘴角的笑意一僵,下意识往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竟有些怅然,喃喃说:“大约是不会来了吧。”
宋澜抿了抿唇,明显想要再说什么,却见周禾朝着自己拱手一礼,笑道:“时辰差不多了,臣该走了。”
周禾着重甲,银甲镶蓝边,接过身旁亲兵递过来的长|枪,而后翻身上了马背,他整张脸都逆在光里,依稀可见是笑着的,长风吹过,才觉此身浩荡,竟是雄姿英发。
宋澜站在群臣之首,望着周禾逆在光里的背影,欲言又止了许久,最后开口唤了句:“子春!”
这一声,让周禾利落地勒了马,他回头望向宋澜,疑惑问:“陛下?”
宋澜抿抿唇,最终只说:“朕等着你回来。”
周禾扬了扬头,笑意爽朗:“臣遵旨。”
说完这句话,周禾便拉了拉马缰,道一句起军,五万大军北征而上,周禾一骑绝尘,逆着光的身影消失在了马蹄扬起的碎雪与飞尘之中。
宋澜想要出声唤他,或是“子春”,或是“表兄”,却都没有唤出口。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肩头空落落的,似乎是许久之前,有人在临走之前轻狂恣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来了哥哥再带你捉雀!
马蹄声一如往昔地听不见了,五万大军不多时就已经走出视线,再也看不见人影。
可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宋澜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
宋澜只觉得自己心里一阵怔忡,却不知那份怔忡从何而来,末了还是梅毓走到近旁朝他行礼,才堪堪回了神。
“陛下,大军已经走远了,是不是让文武百官都散了?”
身后还有一帮朝臣呢。
宋澜点点头,不想拘太多规矩,只说:“散了吧。”
大冷天里站了这许多时候,群臣早就冻得打哆嗦了,闻言也不管宋澜如何,恭恭敬敬一哄而散。
待人都回了城,梅毓才走到宋澜近前,问他:“陛下要回宫吗?”
宋澜下意识就点了点头,且不明白梅毓为何要发此一问,而梅毓脸色沉沉地,叹了口气说:“臣前几日去看过景怀了。”
心里的弦募地绷紧,宋澜抬眼看向梅毓。
“少傅他……与兄长说什么了吗?”
“他的精神很不好,没有与臣说太多。”梅毓叹了口气,神态稳重端方,又开口道,“只是臣觉得有些话还是说开得好,陛下,去看看他吧。”
——
宋澜是掐着时辰去的少傅府,正午时分,恰好是梅砚喝药的时候。
大约因为天冷,少傅府上也是一片冷清,宋澜没让人伺候,自己掀开帘子进了屋,清苦的药气顿时蔓延在面前,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梅砚沉闷的咳嗽声。
宋澜在屏风旁驻足,里屋的梅砚和东明听见声音一齐转过头来。
东明看着宋澜满眼发光。
梅砚梅砚正搭着凭几倚在床上喝药,看见宋澜神色也还是淡淡地,他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药,然后把碗递给了东明。
“东明,你先出去吧。”
东明称是,端着空碗就出去了,走到宋澜身边的时候还抿了抿唇,最终也没说什么。
宋澜却没急着往里走,而是自己脱了氅衣,等身上的凉气不那么重的时候才转过屏风进了里屋。
他抿着唇站在梅砚床前,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眼眶却开始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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