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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来生来世,生生世世。”
夕景将沉,月出西山。长安城八百槌鼓鸣谢却繁华,正是日暮闭坊时刻。
最后一声余音回响杨槐冷影,坊门外边似还传来巡防金吾们齐整的脚步声,等人都走远了,李辞盈才挥手招了一旁打扇的片玉,懒懒说了句,“夜沉了,你也回去歇息罢,这儿用不着人伺候了。”
或如萧应问所言,片玉与崔妈妈并非是他安插在落英巷子的眼线,两个人听得进她的话,也如寻常奴仆般尽心伺候着。
此刻片玉答应着,放好了芭蕉团扇儿,一面踮了脚去取西窗榉木,笑一声劝道,“娘子别嫌奴多嘴,长安城夜来多风雨,若整晚都扇着冰轮,只怕别惹了风邪呢。”
“好。”李辞盈也笑一声。
窗儿合拢好了,再回首瞧瞧,她家娘子仍闲适意恬靠在枕间呢,片玉照例摸摸八角桌上铜壶——新灌的滚水还烫着,如此这般便放心了,垂首退出了内间。
门扉紧拢,壁间无耳,按捺不住的惶恐才浮上李辞盈略显得苍白的脸,那日在梁术手中见得了蝴蝶布袋显灵,她恍然自个的确应该寻个时机祭奠裴听寒——他是庶子,无声无息殁在了陇西,更没有谁为他点灯奉香,不怪英魂难眠,要千里寻到长安城来。
恰逢中元节将至,令崔妈妈等采买些祭祀用具也是平常。
时候正正是好,李辞盈复又推开了西窗,将备好的物什都轻手轻脚搬到了后檐外的一棵矮杏下。
万事俱备,她于风轻月冷半跪在树影之下,倒真升起几分不知名的愁绪。上一回烧纸钱是为李赋,那时家中贫寒,变卖了家私也请不来引赞。
今夜亦如当年简陋,只不过一张铜盆,两叠楮镪,四样糕点罢了。
“明也。”长叹喊他一声,李辞盈怔然难再启齿,自牢牢将人笼络在掌中之后,她确实甚少如从前那般以十二分专心来应对裴听寒。
在鄯州那几年裴听寒事忙,日日饮食起居她只推来奴仆们费心,偶尔亲自往膳房叮嘱一句,裴听寒就似是受宠若惊了。
日日督促他上进,也不过为自个在西三州其他几个贵家夫人面前不落怯罢了。
可怜他此生落到这个下场,李辞盈垂眸将楮镪一张张疏得松散了,引了火苗子来,再一捧洒进铜盆中。
焰光氤氲,她愣愣盯着那树下晃动的枝影,低声絮语道,“弱河一别数月去了,妾日日行思坐想,只盼与君再聚首。”
一想到自个连鬼魂也要哄骗,李辞盈实觉得惭愧,哀哀叹了声,继续编造,“君当作磐石,妾应作蒲苇,可明也当知晓,乱局之中你我不过浮江的游萍,一步步只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树影风乱,簌簌几片落叶翩然凄凄,本该拧了腿肉来哀哭了,这会儿悲风催泪横斜,李辞盈拧帕掬了眼尾,哽咽道,“忍过别愁只等了阴阳相隔,谁不恼恨缘浅命薄,妾再无所依靠,只得与您涕零断心,若真有了来世——”
话说一半突又停住,该不该定下来世之约呢,只怕说了那人魂魄纠缠不休,李辞盈思忖了半晌,还是没再继续,又洒一捧楮镪,悲不自胜为他嘤嘤哭几声,“妾自当永记您的恩德,待空了往大慈恩寺为您点上长明灯,此后年年祭奠,岁岁奉香,您且安心去了罢——”
连连哭了有一刻钟,也待是金吾们巡回的时刻,应该足够了。李辞盈掖了泪珠,从旁提了那铜盆的木盖来,从盆沿边覆了上去。
握着柄手等一会儿,火焰该是灭了。
接下来埋好灰烬、收回祭糕,这事儿就算毕了。
可李辞盈万未料到,此刻一掀盖儿,那猛炬竟成燎原之势,高焰悬飞,似不甘的魂灵炎怒,直冲面门扑来。
李辞盈侧身躲开,一下跌坐在了地上,那盆儿摔得叮铃当啷地乱响,灰烬与焰火同归于虚风,一点墨色粉末落在眼睫,余温的炙热直烫得她低喊出声。
与此同时,也不知从哪扇鬼门之中传来阴冷飘渺的话语,似近在咫尺,也似踪迹难寻。
“‘若真有了来世’,你当如何?”
这声音怎不算得熟悉,李辞盈悚然一惊,浑身冷栗子都竖起来,此刻也不敢真回头去瞧——裴听寒坠在岩谷中,也不晓得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恨只恨自己没打好腹稿,提这一茬,果然惹得麻烦。
那“鬼魂”见她不答,更是伴着一阵没由来的阴风扑到近处,几乎覆在她耳边低语道,“怎么不说了?”
这下李辞盈惊得打跌,连滚带爬往前边挪了三步,只觉脑中嗡鸣不断,迭声蹦出好几个“你你你我我我”,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鬼魂似才晓得自个吓人得很,也不再随到她身边去了,只低语问道,“阿盈只说自个身不由己,可这些时日下来,你分明大都是笑着的。”
遇着鬼了气势要足,否则它纠缠不休了来,她还如何安心睡眠?!
李辞盈扶住胸口大喘了三口气,才咬牙斥道,“萧世子愿对我好,我为何不能笑?!生死有命,缘分在天,你我如今阴阳永隔,不全怪了您先走一步才失旧约,何能算是妾毁了诺言?!”
惯是伶牙俐齿,竟还能怪人家死得不应该。那“鬼魂”憋住笑意,又问道,“哦,那若是某仍没有死呢,阿盈又当如何?”
没有死?!李辞盈后知后觉摸了摸耳朵,方才那人近了来说话,是有些温热的气息触到这儿来了,她忙撒开了手上的物什,猛地回头一瞧。
院中空空荡荡,连一丝鬼影也没有。
不知所措之际,余光侧边忽然就横过来一只手臂,李辞盈立即闭上了眼睛,惊骇着不停摆手推拒。
可那人只顾搂了她到怀里来,笑道,“好歹结缘一场,某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城,昭昭果真这般狠心,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就这点胆子,惶惶失措,惊得牙齿都在发抖了,萧应问晓得不能再吓她,只好笑捏捏她发白的脸,“好了好了,睁睁眼睛。”
“……”
锦袖缕缕月麟,隔风细细透往鼻间,李辞盈简直不可思议,扭头一瞪眼睛,身后这死鬼分明就是萧应问扮的!
恶趣可堪笑,如顽如鄙,只当她跳梁小丑般地逗弄,一张矜傲的脸仍带笑意。
而那人分明懂不得她为何怔怔难言语,脸上浮了些促狭,得寸进尺地玩笑着,“某可没有特意要扮他,大抵昭昭心有愧疚罢,才一时没有分辨得清楚我与那人的声音。”
“是么?”李辞盈退后一步离了他去,眸底一点冷光已寒到极致,“世子怎敢说自己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来?!”
当然有一些,只不过没料到她会这样害怕,萧应问咳了声,依旧揽她来怀里,垂首抵住她的发间,好声好气哄道,“好了,对不住,万万都是某的不是,那会儿听着昭昭哀哭,又说着约定什么前世、来世,某真有些——”
李辞盈面无表情看着他,“有些什么?”
有些什么?气恼有些,酸闷有些,总之眼前百绪纷乱,剪不断,理还乱。
萧应问抿唇,到底是说不出那些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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