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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不容缓,长卫史话毕一声令下,儿郎们往巷间奔涌。
这时李辞盈才恍然感知到后边扶住她的并非府上侍卫或仆妇,而是——她下意识撤手退开。
“九哥。”
相比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裴听寒如今沉郁似一方陈墨,或是为着伤病缠身的缘故,他眉上抑悒始终不散,一言不发望着前头的巷子,两排长睫微压,将眸底所有情绪都藏于暗处。
不是叙旧的时刻,当然他俩个的旧情也没法子再叙,裴听寒“嗯”一声,卢弘止带着几名金吾也很快赶来了。
裴听寒并没有多看她,掠眼打量了过来增援的几人,沉静吩咐,“歹人手段毒辣不似寻常的贩子,吾恐事有隐情,还是与冯七等人一同过去查看为妙。”
他对卢弘止说道,“请卢使君送卫国夫人回侯府。”一顿,又补充,“多带着人,务必小心行事。”
李辞盈求之不得,裴听寒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就算体弱,一颗脑子总比那些莽夫要灵光得多,这会子乌泱泱一堆人拥得这里水泄不通,要将她一个大活人掳走,除非凭空长出双翅膀来。
卢弘止却觉不妥,“敢劫永宁侯府的人,又出动了死士,想他们是没有打算留后路的,明也你去拦人无非就将自个置于险地,还是让——”
“不必多言。”裴听寒并非与他商量,道声“得罪”,取了身侧一金吾的刀在手中,举步往那巷子追过去了。
他猜得不错,歹人有备而来,众长卫围堵坊间却并未见着人影,元宵之夜九门畅通,只怕他们今夜就要出城。
萧应问不在城里,好是长安城防备仍在他属下徐邢手中,传去一句侯府有人走失,即刻就能加强防范。
裴听寒决心不再在坊间打转,安排人手再往九门查看防备,不想人刚走到延平门,却听闻就在片刻之前有一僧侣的马车拔足离城。
他觉得蹊跷,立即问道,“他们可带着孩儿?!”
那城卫惊道,“马车上是躺着几个小沙弥,和尚说他们是在灯市走得累了,此刻早早歇下的。参事恕罪,其为首者披金光袈裟,又持法华寺戒牒,卑职等不好得罪,竟是让他们钻了这个空子。”
放行在前,传话戒严在后,裴听寒如何怪罪,只恨是自个手脚太慢,夺了城卫一匹红枣马儿,单手持住缰绳,顷身拍马,如箭一般冲出城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众人没反应过来,那尘烟中的人影就只剩下一个黑点,长卫羞愧,不说什么也跟上去了。
此夜月白,官道之上车驾畅通无阻,追至九华山下终见着了一架木轮车,奋蹄声打草惊蛇,那行队听得了,骤然提速飞奔。
或这世上再无任何人的御马之术能比得上洛阳裴家,裴听寒狠抽数鞭,那枣马痛嘶狂奔要甩他下去,可他仍稳稳在坐。
歹人想不到他们这样快追来,计划被打乱不要紧,上边要给痛训,必要时候推两个孩儿坠下去,一样能让卫国夫人生不如死。
车驾到底是累赘,不消片刻,两方同辔,骋足并进,裴听寒锐眼凌厉,扬声警告,“此刻停下或留性命,再负隅顽抗,上边必定追责尔等父母亲族,法之轻重在尔一念之间,何不深谋慎行!?”?
那人恍惚一瞬,而后又很快回神,不屑“啐”了声,并不言语。
裴听寒飞快打量他,兀自冷笑,“车内二个孩童贵为萧氏子弟,因一分仇恨照样被你抓在手中,等哪日因果循环,你的孩儿也遭逢此难,妄称照料终生之人还能顾忌你九泉之下区区一条无主的鬼魂么?!”
行至山下,道旁多横枯树枝桠,木轮滚快磨损得厉害,一个颠簸,把里边两个孩儿也震醒了。
他俩个听得裴听寒声音,心里头惊恐似再藏不住,大声哭喊起来。
而那歹人呢,其实并非是以贩口为生的,甚至家中也有孩儿,听得哭声,心乱发麻,忍不住回首一瞧——
好是这样瞧了一眼,原那灰头土脸的孩儿很快弄清状况,一个在车后假装哀嚎,另一个镇定自若,已摸到他背后,想扑他下去。
蝉衣见他面色,已知事无回转之余地,便不迟疑一个猛扑过去,歹人一仰面,半边身子落了空,可他反应极快,回手胡乱一攥,死死拉住了蝉衣的手臂。
两脚磨在地上飞踏,比干脆摔下去还要折磨。可那歹人心里恨得厉害,一定要拉他们垫背不可。
“放手!!”鹤知狠狠一口咬在那人手背,胡乱伸手去摸他腰上的短刀,毫无犹豫弹开刀鞘,直身猛地一扎,那人痛呼松手,眸下却闪狠光,以最后气力反推萧鹤知,鹤知毕竟只是未长成的孩童,一击之下重心失稳,眼看与那歹人一前一后跌向道中。
“面儿!”蝉衣大惊,忙拉住空悬的缰绳,向后探看。
正是此时,那并辔之人飞身腾跃而至,衣袂风中犹烈烈,萧鹤知所意料的脑浆并裂并未到来,他撞入密不透风的佑护,在地上滚了不知多少圈才停住。
裴听寒见他无恙才脱力松手,五脏六腑似都被撞错了位,万千苦痛由内而外蔓延开来,他竭力想站立,却不由自主地撑手蜷住背脊,一声重咳,喉间乌血如潮翻涌,就此昏死过去。
*
他是在一片嘈杂之中转醒,人声如沸入耳,隐有几声莺啭如泣,是阿盈么?他眼皮怕千斤之重,连睁了两下也没掀开,有只冰帕搁在额上,沁来几分凉意。
伸手想拿开,微一挪动,周身被车驾碾过似的痛,他沉气蓄了两口气,猛睁眼睛,当头一道云纹帘帐轻悬,风和日暄,暖色日光正落窗棂,案上颈瓶傲立红梅一支,幽香轻盈。
原来他仍活着,可这是哪儿?
“陆暇。”他吃力喊了一声,外头的动静倏尔沉寂,紧接着几人脚步急促赶到内间,屋子里乌泱泱闯来一堆人。
“参事!”
“阿叔!”
“明也!”
鹤知与蝉衣是最先扑到床边,红着眼既惊又喜地望着他,“您终于醒了!”
陆暇与卢弘止也在,裴听寒“嗯”一声,脑中嗡鸣声不绝,下意识越了他们望外头瞧,那女郎著了件素青的长襦,黛眉飞鬓,杏眸轻眨,微有泪意。
没能细看,当先一人侧身挡开了他的目光,裴听寒微微移目,才见到她身旁的萧应问。
可他不觉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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