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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有鬼,快带我走。”
萧世子之令雷霆万钧,说“即刻”送李三娘回肃州去,就真的连收拾行装的机会都不给。那飞翎领了世子手令,从旁捞了件干燥厚实的狐裘往李辞盈身上一裹,直把人推上赤兔马才放开。
等李辞盈怔怔回神过来,人都已经离开安西县八十里开外了。
这会子才晓得了这位飞翎的名儿,他原也是长安城贵家子弟,姓梁单名一个术字,十四进的飞翎廨,后因本领出众调到萧世子麾下听差,算是他的近信之一。
年轻儿郎要好说话些,若陪同她过来的人是戚柯,只怕无论如何哀求,他也不会同意停下来给裴听寒传个信儿。
除却在远郊一茶馆匆忙写了个绢条儿,他们就再没有停歇过,连赶了十几个时辰,终于摸到了肃州的城墙。
有梁术跟在身侧,进驿馆后院倒不是难事,只不过这会子离得愈近,李辞盈心里头愈是发慌——萧应问和傅弦都不在这儿,不晓得这些天会不会有人在庄冲那儿动什么手脚。
游廊九曲八弯,再转过几个棂花窗,关押庄冲等人的罩房也就在眼前了。
随行的知事郎挥臂指了右边,对梁术与李辞盈道,“罩房中关着的乃是迷津寨一干人等,按公子弦之令,庄冲是单独押在右边耳房的。”
梁术点了头,又从袖中摸出萧应问手令递过去,“辛苦了,你且回去罢,某陪同李使君往里头问话就好。”
手令勘验无误,知事郎也无二话,呵令戍守在屋外的守卫们都退开三步,比手请两人往里头走。
蛊毒奇异无比,过去不到十来日,庄冲就好似由内而外被抽干了精神气,这会子也根本不必再覆面了,他的脸皮、躯干如今皱巴如干柴,风一吹,能像纸片儿一样掀得晃动。
李辞盈将将推门进去瞧着了这干尸般的东西,直吓得跌坐在地上。
偏偏那“干尸”见了她来,还能从榻上蹦下来,喉咙里“嗬嗬”地,急急不知想对她说什么。
那女郎哪里敢看他,惊天动地的一声嘶喊,一溜烟躲在了梁术身后,闭眼颤颤说道,“有鬼,快带我走。”
庄冲也腾然想起了自己此时模样,干瘪一张脸上两个圆洞也落了泪,呜呜咽咽地躲回了帐后。
这下梁术哭笑不得,往八角桌靠几步,倒了杯冷茶给李辞盈压惊,“李娘子莫慌,前日里世子专门儿审问过祆教特使,庄冲所中的蛊毒虽令人痛惯肝肠,但只要在期限内服得了解药,样貌、功力都能如从前般的。”
说这个又有何用,就算是亲爹亲娘成了这个模样,李辞盈也是不想多看的,不过她倒怪的,那日在砂海之中,梁术当与庄冲生死搏斗过,这会儿亲送了解药过来,竟好似一丝怨言都没有。
此疑问暂且不提。
饮下茶水心下好歹舒缓几分,李辞盈道了声“多谢”,自个从*地上爬起来,也走到了八角桌旁。
桑木盒子一刻不离地抱在怀中的,此刻才掀了盖子来瞧,这一打开,李辞盈倒愣住了,里头齐整摆着青、白、黑三色瓷瓶儿,究竟哪个才是解药?
可算晓得什么叫关心则乱,这样重要的事竟都忘了问。
梁术看她为难,只好又道,“世子交待过了,此番疗程需经十三日方能祛毒,前三日先用黑瓷瓶中的药丸温水送服,一日三回,每回三粒;第四日则开青瓶了,此药猛烈,每日只在午食之后吞服一回;如此至第十二日,方开白瓶使用。”他顿了顿,又从袖中抽了张绢布瞧了瞧,笃定道,“嗯,没错了,至于服药之后的一些症状,咱们且多观察,李娘子也得事先做好预想。”
这话说得怪让人觉着害怕的,李辞盈往那字迹密布的绢上凑过去,又问,“大抵是些什么症状呢?”
梁术很大方将绢布递予她,“祆教蛊毒阴狠,要祛得干净还需小心应付,然郎君早详尽事项,某照着来办应当能少费些气力了。”
绢上墨迹苍劲,字间骨格奇宕慨然,哦,原是萧应问亲笔。
李辞盈微微垂目,又道,“萧郎君特意令您来给庄冲祛毒么?”
梁术哪里想为庄冲做事,可上头有令,他如何敢不听从,李辞盈的担忧他也明白,叹一口气,解释道,“这药虽说是解毒所用,实则走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黑丸服下之后,患者体内数类蛊毒互吞互噬,免不了承受烈焰焚心之痛,多有人宁死也不想忍受这痛苦,是以,只李娘子您一人在这儿,怕是按不住他。”
李辞盈如何不能想象“烈焰焚心”之痛呢,愣愣将布上诸种事项粗览一遍,就好似是见着了层层地狱惨事,她再没力气支撑日夜兼程后的疲惫精神,叹一声自坐在了圆角凳上,对梁术勉强一笑,“此番则依仗您了……”
梁术道“不必客气”,“某不过听令行事。”这几日同行同食,他也放下诸多客套,淡笑一声,又说道,“李娘子且放宽心,虽说某与庄小子在砂海生死厮杀过,也在事后恨不能手刃了他——”
果真如此?!李辞盈忙昂首看他,“您……”
只见得那女郎眸中水光轻闪,顷刻就聚出一串儿晶莹的水珠,欲落不落挂在微红的眼尾,多少哀怜。
梁术不敢多看,只摇头叹道,“李娘子或许不知,迷津寨所屠的几名侍卫中,有一人乃是戚长——”他猛得一噎,忙改口又称,“乃是戚柯之外甥。”
李辞盈早知戚柯乃是永宁侯府的长卫史,此刻也没多在意他的称呼,只震惊道,“他的外甥……?”
“不错。郎君金口玉令留庄冲一命,吾等不敢多言,可戚柯尤其是愤慨,某夜便寻了郎君提起此事。”
原来戚柯如此有种,还敢与萧应问当面叫嚣吵闹?
梁术不好明说戚柯半生都为永宁侯府驱使,在世子面前是说得上几句话的,他只略了这段,又说道,“郎君却道,‘庄冲为利而来,只不过是敌人手中一把锋利的刀,此刻咱们把这兵刃熔作尘泥,就能算作为沈二等报仇了?’。”
“……”歪理邪说,李辞盈可不这样认为,管他为何而来,只要这一刀切切实实戳中了自个,她定是不会让其好过得。
可惜萧应问是为庄冲说话,于是她慌忙忙点头同意,“正是如此,庄冲与咱们根本无仇无怨,萧郎君明白事理。”
也不知是否这帮人往日就被萧世子威压得惯了,听了这一席话,人人便立志要将幕后主使碎尸万段,至于这把“兵刃”如何处置,便由得他去。
这回李辞盈总算能放心让萧应问的人来为庄冲解毒,松一口气,又不知怎么的想起那日在瓜州驿馆外头的事,她十分好奇,歪了脑袋问起,“对了,前日里天儿正下雨呢,您怎爬到槐树上头去了,莫非也是去摘叶子磨面么?”
梁术一愣,他哪里敢说是世子让他去看看李娘子还在不在外头的,树干湿滑,他不小心把差事办砸了,全赖世子出面周全。
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是不明白世子究竟为何犹豫,若说不是喜爱了李三娘,辗转为她办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做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世子这样的人物,就算直接收了房回去又如何,京中那么多宅子,安置区区一个商女还不是顺手的事儿?
他最后一拍脑袋,竟以腹中饥饿难耐为由,推门匆匆地走了。
“……”
而李辞盈呢,实想不到儿郎们心中那些弯弯绕绕,目瞪口呆送了人出去,又再回来看帐后蜷缩的那团影子。
“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李辞盈难得是真心感谢了萧应问一回,“萧郎君为你寻药当是费了许多心血……”展开那绢布再瞧,端得是事事详细,字字谨慎,正似“那位”一般的,从来一丝不苟,粹然无瑕,当然,除了那晚——她不自然咳了声,才继续说道,“是以无论服下药后要承受多大的苦痛,你也一定要忍,一定要咽,断不能轻视了自个生命。”
庄冲自然懂得的。生命之贵重,不在于他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或他是哪一样色类,而是在于它本身的独特,李赋即是李赋,他死了,世上也再没有任何人来替代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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