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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万水千山,再不复见。”

秋风萧瑟,天外雁还,荒野中的孤亭似在此刻被稠密的黄云笼罩住了,斜晖映草枯,衰败之色渗透肌理,裴听寒闻声耳中嗡鸣不绝,心下仅存的绿洲就于此刻如摧枯拉朽般倾颓。

他尽力牵来温和的笑,愈加用力攥住了李辞盈的肩,“阿盈,我明白,是我不该总让你等待,是我不该迫于势威再三拖延,如今你信不过我是情理之中,对不住——”

话说一半,忽见到怀中之人眸底冷静到近乎于漠然的情绪,转瞬之间万斛苦涩载驰于胸口,这种疼痛仿若利刃在心,绞得人血肉模糊,苦不堪言。

他微微别了脸,自言自语般的,“扬州之乱平定,某不敢居功请赏,只求能回西三州为魏戍边就好。”

“郡守——”

裴听寒好似听不得任何人再开口,右手不自觉再环紧三分,打断李辞盈的话,“朝廷赏赐有功之士从来大方,某提这点子请求官家不会不允的。”

“我——”他终究没忍住哽咽了一声,半个“我”字似被伤情压弯了调子,裴听寒很快昂首掩走热泪,承诺道,“我们回陇西,今日就走。”

今日就走,谈何容易?

李辞盈说不清此刻心里头什么滋味,若无前世之恩与缘,她哪里还需对裴听寒斟酌用词,略摇摇头,只道,“朝廷已为郡守安排好了去处,敕令既下,勋荣加身,您便是大魏朝仅有的一位以弱冠之年敕上骑都尉的儿郎,只待时日,必能大放异彩。”

她略顿顿,直言道,“何必再为旧人舍前途不要?”

前途?旧人?若裴听寒还有一分清明,就该听得出她语中双关,可惜此刻他心中锐痛不止,扭着劲儿要她应诺,难想了其中深意。

他欺了自己李辞盈仍在为他着想,这下一抹泪水,又道,“你我有约,某怎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舍你不顾?就算上边要薅去吾身家名姓,吾也一定要带你走。天涯海角,何愁无容身之所?”

李辞盈大惊,疯了不成!没有身家名姓,她何能正眼瞧他一眼,更别说多番绸缪,用尽心思地对付。至于“天涯海角”,则更如话本之中的鬼故事,一下惊出她半身冷栗子。

“不——”李辞盈再不敢绕什么弯子了,扭身使劲挣扎,连滚带爬式离了裴听寒,再向后瞧一眼踟蹰在侧的梁术,忙抱柱藏住大半身子,扬声说道,“您不在意裴氏儿郎的身份,妾却甘之若饴。若郡守果真为我,便不能将二十一娘之事告知大都督!”

哦,原她为此事而来,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坠入深渊,裴听寒咬住腮帮子,每一个字都似从齿间生生挤出来般的,“阿盈,我们说好了的。”

李辞盈紧紧握住拳头,毫无犹豫打断他,“说好什么?与你有约的乃昔日李家三娘,妾之名姓已入了裴氏族谱,是正经的裴家二十一娘,生死都是要留在长安城的!如何算得了‘说好了’?且你我既为亲族,您又该以何立场与大都督提起所谓‘约定’?”

她一口气都没歇,字字如锐刃刺心,“内乱触十罪,诸奸伯叔兄弟之女者为世间不容,按魏律更以绞刑治。若真将‘约定’公之于众,裴家百年清誉便毁在了郡守手中!”

是那句“海角天涯”惊得李辞盈不知所措,一股脑儿说了难听的话,实非她所愿。

裴听寒听罢只觉不可思议,他下意识上前一步,还没开口,对面那人却似惊弓之鸟般狂退三步,李辞盈一袖遮了半张脸,晶亮的眸子求助似的望向梁术,惊慌失措。

而后者即刻跃身上前,梁术一手按住腰间漆黑的唐刀,一面厉声呵斥,“不可对裴娘子无礼!”

这一刻裴听寒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绵绵密密的痛楚如长针刺透了脑髓,痛得人几近两眼失明,他顿足原地,竭尽全力咽下喉间汹涌漫上的锈腥,“你用裴氏清誉迫我?!”

不然呢,这世上怕也没别的什么能入了他的眼,李辞盈有了梁术这挡箭牌,便敢放手破罐子破摔,“扬州之乱能够平定得这样快,郡守身在其中,也该知晓正有李、裴两家握手言和的缘故,若此时婚约有变,何不让别人觉着咱们裴家过河拆桥呢?”

不能与他回陇西、不能与大都督讲明二十一娘之事,更不能因他之故让“婚约有变”,裴听寒哂一声,勾了个讽笑望向她,“那日校场共谋,某以为你当真恨他入骨,哪知阿盈之爱恨不过权衡于利弊之间,有了他,你再记不得咱们从前在肃州城时如何情深义重,只恨不能唾我如褴履。”

当面斥来负心之举,谁人能免得了面红耳赤,更有李辞盈不想让梁术晓得所谓“校场共谋”的缘故,她匆匆打断裴听寒,认错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从前年幼不懂事妄想攀附仰仗裴郡守,实则妾本卑贱,如何能配得上您?是郡守心善不忍直言相拒,才让妾一步步得寸进尺冒犯了您,往后妾当每日自省仪德,再不会做出任何让人误会的事儿了。”

“误会?”裴听寒咬重此二字复述,“原来你我之间,不过是误会一场?”

“不错。”这两人始终说不到一处去,以李辞盈之揣测,儿郎惨遭负心,大多不愿再忆从前情深,怕只怕恨不得从未认识过她才对,这么的,她才否认了两人相知的事儿,给他一个面子。

可裴听寒呢,沉默片刻,又蓦然将束带上系着的金玉一把拽入掌心,他一面摩挲着那玉,冷笑连连,“是何误会能让某请一位女郎到书房来读书写字,也不知某为何愿一日之内三访南门求她一盏热茶,更不知为何要为难她夜半站在肃州城墙上边等某巡防归营……”

他将穗绳勾在指间,明明白白将金玉显在掌前,冷声问她,“她将此物赠予了某,‘裴娘子’你和我说说,她究竟是否对我有情?”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唯有快刀方能斩断了乱麻,李辞盈虽有些不忍,仍是摇摇头,叹道,“李娘子贫贱,郡守该好好想想她能从哪儿寻来这块宝玉。”

此玉质华温润,触手生暖,周遭一圈也是纯金打造,上雕逐鸾纹,下边悬着一串宝石穗珠,乃就开春时才在长安城时兴起来的东西。

掌中之物倏然变得烫手,裴听寒猛地一顿,眼圈儿顷刻染上薄红,他难以置信死死盯住了李辞盈,一字一顿似痛入心扉,“你把他的东西当做信物赠给某?!”

萧世子都送给她了,怎还算得上是他的东西,李辞盈不同意,可眼见裴听寒咬得嘴唇发白,颈间青筋隐忍地爆起,到底生了怯意,“唔”了声不敢说话,只拽住梁术的袖摆摇了两下,示意还是快些回城去,免得裴听寒忽然发难,可让他们没好果子吃。

“好——”裴听寒连说了三个好字,终是惨然一笑,他踉跄退后两步,忽掠来一个冷意凛冽的眼神,“你想做裴氏女,某如你所愿。”

李辞盈吓得腿软,哪里听得到他在说什么,忙是闭了眼,低低喊了声,“梁术!”

下一刻,只听“铛啷”一声脆响,那块曾被人拥为至宝的金玉被重摔在地,璀璨的穗珠与白玉登时碎满了秋风,那人低头冷冷看着,半面俊脸上却又满是泪珠,裴听寒懒管了自己如何狼狈,总之心死得透透的,再多失态也顾不上了。

他抬袖揩了眼睛,稳住声线凉声说道,“风流云散,一别如雨,你我之约,有如此玉,万水千山,永不复见。”

话毕了,一枚穗珠又似根本不懂事要滚到裴听寒那边,他毫不留情抬脚踩了,继而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第112章“不若退婚?”

这日过后,李辞盈就似惹上了邪祟。夜来梦魇压身,回回都是些她随了裴听寒隐居深山,夫唱妇随的场景。

梦镜宛然,千真万实如同她再次溯溪而上坠入从未设想过的抉择之中。

天爷啊,谁人会如话本中“才子佳人”般舍荣华与身份不顾,为所谓厮守非溺于苦辛不可?

可偏偏“她”于梦中恰是不为苦寒心悲一分,深山清幽,“李辞盈”每日寅时便起身到院里去摸鸡子儿,家中养了三只鸡,好时能摸得两枚,“她”是舍不得吃,都用雪水煮来等裴听寒醒。

而李辞盈呢,漂在半空中瞧见“裴听寒”与孩儿们卧在一张雪豹皮毛铺就的木榻之上睡得正香,此人猛将之材,野林狩猎也得心应手,只是白日需往外头觅食,夜里还照顾着一双刚满三月的孩儿吃喝拉撒,是临近晨曦才睡下的。

雄鸡一唱,这杀千刀的婴童又催命似的哭喊起来,“裴听寒”一个激灵翻身而起,两只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便如同行尸走肉般地去查看两个小儿,一面嘴里轻声念叨着,“哭似震天响,让瞧瞧咱们哥儿、姐儿又有什么吩咐……”

一摸襁褓,两个都微微渗了些湿润,怪不说号啕大哭了。

“裴听寒”顾不上自个仍只著了中衣,先去取了帨架上挂着的软麻方巾,他冷得呼了口气,麻利垫了件兽皮衣衫在孩子身下,三两下绑好了新的布巾与襁褓。

婴童止下狼嚎,他才又将就披了衣裳想出去,未及两步,紧闭的木门一声轻响,穿堂风“轰”一声掀飞了毡帘,他忙上前为“李辞盈”压门,顺手就将人搂在怀中。

李辞盈看得鬼火直冒——“裴听寒”身上的衣裳方才为婴童垫过屁股,此刻怎就往“她”身上披,虽是没有弄着污秽,可哪有这般不讲究的?!

可“李辞盈”丝毫不在意,两手藤蔓似的攀在那人身上吃吃笑着,“她”瞅了那双孩儿,压着只有两人听得着的嗓音问道,“他两个这会子还没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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