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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茅屋
落入南山池中的尹洪湛很快就感觉到水下的情况,比水上更加危险。昔日平静的南山池此时正因连日的降雨而变得暗流涌动。尹洪湛不得不在因席卷了岸边泥石而浑浊不堪的池内,一面时刻小心翼翼地探查周围刺客的情况,一面护住不习水性的李长吟。
那些躲在梅林中的黑衣刺客,虽然未踏出梅林一步,却一直沿着南岸追踪着他们二人,不时向他们射来暗器。尹洪湛一心想游到北岸与这些刺客拉开距离,却被池水不断向靠近梅林的南岸推来。在这样反复的拉锯中,尹洪湛的体力被快速地消耗,意识也开始逐渐随着眼前浑浊的池水变得模糊起来,好几次多亏了李长吟,他才能躲过暗器的攻击。
岸上的几人见无法将水中的二人一击毙命,为首的刺客取下了腰间本是装饰用的双头环刃,那副双头环刃虽说威力比不上正式的武器,但是作为常年生活在刀尖上的杀手,他早就将环刃磨得异常锋利。面对水下已然筋疲力尽的二人,那刺客只一击便得手,瞬间一片鲜红在池中荡漾开来。
此时梅林中的骚动引来了南山池沿岸居民的注意,那些刺客见势不得不退入梅林深处。被环刃击中又几乎耗尽体力晕过去的尹洪湛与李长吟二人,随着忽高忽低的水流,冲向了另一个地方。
不知失去意识多久的尹洪湛被左肩传来的剧痛逼迫着清醒了过来。随着意识与感知的恢复,尹洪湛惊觉自己此刻正在一间他从未见过的简陋茅屋中,这间茅屋不大,一眼便能将屋内所有的陈设尽收眼底。眼下房屋的主人并不在屋内,只有屋外一缕一缕药香透过纱窗飘入屋内。
尹洪湛刚想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身侧还躺着仍旧昏迷的李长吟。屋内只有这一张床,刚好能挤得下他与李长吟二人。李长吟的後背裹着一层的白布,从渗出的血迹可以隐约看出那是一道近乎横穿他後背肩胛骨的伤口。
尹洪湛想起,当时那双头环刃明显是冲他而来,似乎要将他一击毙命,可因为当时不断翻涌的池水,那环刃阴差阳错地只伤到了他的左臂,却将他怀中的李长吟伤得皮肉都被翻了出来。
尹洪湛慌忙探查着李长吟的鼻息,感知到李长吟微弱的呼吸之後才放下心来。尹洪湛看着此刻完全暴露在他眼前的李长吟的後背,除却那个被白布隐藏的伤口,竟然还有密密麻麻纵横交织的各种伤疤。那些疤痕虽然已经变浅,却仍在他白若凝脂的肌肤映衬下,清晰可见。
尹洪湛不由地感到一阵心惊,这些伤疤之中,鞭伤刺伤不计其数。然而更令尹洪湛在意的,是这片覆满李长吟後背的伤疤的下方,靠近尾椎的地方,还有一处被烙铁留下的烙印。那烙印似乎有什麽纹路。
鬼使神差地尹洪湛凑近想看清那烙印的全貌,只一眼他便认出那烙印的花纹,那是他从小到大不知看了多少次的尹家的家纹!而它会被刻印在人的身上,只会有一种可能......顿时一个令尹洪湛也感到毛骨悚然的猜测油然而生。
此时茅屋的主人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入内,打断了尹洪湛不断发散的思绪。那人本该丰神俊朗的脸庞上,一处仿佛是将整块皮肉都挖去而留下的丑陋伤疤,十分不协调地横亘在右脸的脸颊上,看着让人胆战心惊。
尹洪湛刚想起身答谢,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那人见状忙放下药碗,说道:“兄台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回复,伤口又长时间泡在浑浊的池水中,短时间难以愈合。兄台的这位朋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前几日一直高烧不下,今早才退了烧,可眼下他的脉象仍是十分微弱。”
尹洪湛连连谢过这位恩人,又问道:“不知该怎麽称呼足下,此处是何处,我们二人怎麽会到这来的?”
那人将已经可以入口的汤药端给尹洪湛,说道:“在下姓杨,幼时母亲唤我阿青,你们叫我杨青吧。因为我的样貌......实在是难以见人,所以只能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搭了这个简陋的草屋。离这不远的树林里,有个乱葬岗,所以这一带几乎没有人烟。原本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向闹区,只是後来附近的居民都说这附近煞气太重,需要压一压,所以就在那唯一的小路上又建了好几座假山。
三天前我在池边割芦苇的时候,见到了被冲到芦苇荡的二位兄台。二位当时都身负重伤,尤其是这位小公子浑身滚烫气若游丝,稍有犹疑只怕都性命难保,我便将二位带到寒舍救治。
只是这里毕竟远离闹市,没有足够的药材,也没有大夫愿意来这里,在下只得先用手头的一些草药做些简单的处理。”
尹洪湛立刻意识到,杨青所说的通往外界的小路,极有可能就是前几日他们从凝香阁走到梅林的那个小路,也就是说此处离那片他们被袭击的梅林也不算远。但是既然他们能三天都在这里平安无事地度过,或许那些刺客认定他和李长吟已死,所以便不再行动?
但转念尹洪湛又想起北沧曾经提起过,这些刺客很有可能来自渠州的暗杀组织。说到暗杀组织,据他所知的便是奚家秘密训练的杀手。若真如此,那些人怎麽可能会轻易放过身为尹家人的自己,只怕他们还在南山这一带寻找。
一念至此,漫无边际的恐惧仿佛一只大手,瞬间摄住了尹洪湛的心脏,一阵寒意席卷了全身,尹洪湛随即将汤药一饮而尽,对杨东又谢了一番,说道:“杨兄,实不相瞒,我们二人本是奉海陵王的旨意,前往南山前的梅林调查上月垂芳亭刺客一事,谁知却在梅林遭到了埋伏。当日在梅林还有另一位与我们一起行动的同伴,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杨兄,那些人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在没有亲眼见到我们的尸体之前,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处离梅林不远,只因为荒废已久又鲜有人烟,他们才没有找到此地。杨兄这几日出门多加小心,不过请杨兄放心,待我朋友醒来,我们二人便会立刻离开,绝不会连累杨兄。”
杨青听罢,摆了摆手说道:“何谈连累,在下虽生得这般模样,也素来敬重如二位这般奋不顾身不畏□□的英勇之辈。其实在下......”
杨青的语势逐渐减弱,眼底升起了一层哀伤,似是追忆又似是惋惜。尹洪湛见此问道:“杨兄想说什麽?”
被尹洪湛的声音再度拉回现实的杨青又恢复了常态,笑着说道:“其实在下会些不入流的功夫,若真碰上了那夥刺客,也能为二位抵挡一阵。”
尹洪湛也跟着杨青笑了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杨青又继续说道:“兄台的这位朋友眼下脉象虚弱,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二位尽可在此处安心养伤。正好五日後安洋城开市,我要拿这几日收的芦苇去换些钱两,顺道帮二位打探那位下落不明的兄弟的情况。
对了,二位既是受海陵王所令,是否要给海陵王呈报那日在梅林中所发生的事?”
尹洪湛皱了皱眉,思忖片刻说道:“眼下我们最好不要和海陵王联络,那些刺客见寻不到我们的行踪,必然会紧盯着海陵王府,严密关注最近所有出入的人员。杨兄此行只需同从前一样便好。那日梅林内闹出的动静不可谓小,再加上我们三人同时失踪,海陵王必会严查此事。杨兄此去,若能打探到些消息自然好,打探不到也不必强求。我那位同伴手持辟毒剑百毒不侵,又使得一手好剑法,自保还是绰绰有馀的。”
尹洪湛看着身侧的李长吟,长叹一声,不由自主地摸向李长吟的额头,却发现他此刻浑身滚烫,尹洪湛大惊急喊道:“不好,李兄又发起热来了!”
很快尹洪湛便想起李长吟向来随身带着些药丸,急忙向杨青问道:“杨兄,你救起李公子的时候,可否看到他随身带着的荷包之类的东西?”
杨青连忙将桌上的两个织锦缎制成的精致荷包放到尹洪湛手中,旋即又去准备冷水,又是为李长吟煎药。
尹洪湛将荷包中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可他旋即意识到他哪里识得这些药瓶中放的是何种药物。心灰意冷之时尹洪湛却发现那个本该空了的荷包还有重量,应是还有东西藏在暗袋中。
尹洪湛连忙将整个荷包翻过来,见其中果然还有个暗袋,暗袋中是个绿釉药瓶。那药瓶上面细致入微的雕刻,让尹洪湛突然忆起从前曾在大娘手中见过一个相同的绿釉药瓶,因为那上面的雕刻他从未见过,所以对它的印象十分深刻。
他记得那个药瓶里面似乎装着的是西锤镐国的天雪丹。据说这天雪丹有起死回生之效。制成它的原料之一,是一种只生长在西陲镐国天山的罕见植物,这种植物不仅只长在离地面数丈高的悬崖峭壁上,而且长成一株至少要十年的时间。而最神奇的是,这种植物一旦离开高原,不到一个时辰便会完全死去。因此即使在镐国国内,天雪丹也是有价无市的圣药。
尹洪湛并不懂得如何分辨瓶中药物的真假,但见药瓶的外观与传闻中的描述分毫不差,又想着李长吟通晓医理,如此隐秘放置的药瓶,必然是极为珍贵的药丸。尹洪湛望着气命悬一线的李长吟,犹豫再三还是取出一粒让李长吟服下。
万幸老天这次终于站在了李长吟的一边。後半夜的时候,李长吟的眼前终于不再是毫无知觉白茫茫的一片,却又变成了噩梦的折磨。他愈发痛苦的呓语与呻吟,将身侧的尹洪湛也惊醒。尹洪湛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看着李长吟仿佛不知道疼痛般,不仅将伤口完全压在身下,手脚也在疯狂地乱舞,睡在内侧靠着墙壁的尹洪湛进退不得,尹洪湛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叫醒李长吟,但是他的呼喊完全无法进入到李长吟的耳中,自己负伤的左手连擡起来都费劲,只靠着一只右手又制不住李长吟。
将将燃尽的烛火影影幢幢,屋内二人的影子在墙上交错变化,直到茅屋的门突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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