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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寺上
杨东望着仍旧昏迷不醒的露衣,溪风此刻正代他为露衣注入真气。一阵又一阵眩晕的感觉几乎让他无法站稳。他扶着桌角缓缓坐下,开始为自己调息。这两日为了救高崖和露衣,他自己的内力几乎消耗殆尽。
杨东想起今日在风满楼的绿苑阁中找到气若游丝的露衣时,他的五脏六腑皆因巽风啸的威力,受到了极为惨烈的损伤。再加上露衣这一晚无人照料,全凭着自己的意志和内核中最後的一丝真气才保住了性命。不过想来那位僧正也不是真的要取露衣性命,否则他想要震碎露衣的内脏也是轻而易举。
杨东与溪风轮流为露衣注入了大半日的真气,饿了便在附近找些野果充饥,夕阳西下之时露衣的内核终于恢复了少许的内力,可以维持基本的运行,并助其缓慢恢复被震伤的脏器。杨东本想寻些草药给露衣服下,然而露衣还没有恢复意识,还不能吞咽汤药,只得作罢。
入夜,已然筋疲力尽的杨东与溪风二人正欲休息,突然门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杨东与溪风被激得一机灵,但是很快外面又传来了熟悉的沙哑声:“东护卫,是我,孔二。”
杨东与溪风瞬间放松了下来,迎孔二入内,又警惕地打量了屋外一圈确认安全後,才点亮了屋内的蜡烛。
“东护卫放心,我这一路都小心留意,并没有被人跟踪。”
杨东点了点头後说道:“孔叔,我早就不是什麽护卫了,你还是叫我杨东吧。孔叔这麽晚了前来,莫不是李公子那里出了什麽事?”
孔二罢了罢手,让杨东宽心,沉声说道:“李公子那里一切都好。西铭和白芷在照顾高崖,阿潭也醒了过来。眼下为了拖住霜影,让他无暇顾及海陵王,过几日我会找几个人假扮成西铭的样子,故意暴露在城内霜影的耳目之下,你和溪风可以故意在这几个人的附近露面,来进一步扰乱霜影的判断。”
“如此说来霜影还不知道这几日在安洋城内发生的事?”
“霜影自他趁乱成了阁主後,还未曾离开过游尘阁,忙着在阁中党同伐异和处理阁中的琐事,这几日霜影也一直在派人暗中寻找几位的下落。
还有苏将军入狱之事,海陵王对外宣称是他酗酒失职。而刘茂遇刺的事,海陵王竟然完全压了下来,若不是我今日午後去李公子那里,只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看来,当年风满楼安插在海陵王身边的眼线,并没有随海陵王去南山寺啊。”北沧有些遗憾地轻语道。
“不,恰恰相反,青枫姑娘她此刻就在南山寺上。海陵王在垂芳亭利用游尘阁的刺客诛杀了圣上安插在他身边的近侍後,又借故赶走了一大批与这些近侍交好的仆从。在这次大清洗之中,青枫她不仅没有被波及,反而因为入府早,性格沉稳内敛,身世来历又查不出任何疑点,被破格擢升为海陵王的近前侍女。可是就连她直到今日早晨与我见面时,都不知道昨夜在南山寺发生了刺杀案,只是听说有歹人欲亵渎佛像,被恰巧在场的普惠大师打了出去。”
“普惠大师真是这麽说的?他为什麽要替高崖和露衣掩护?”
“这就不得而知了。现在不仅是海陵王,就连当时在场的刘茂似乎也不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麽。不过话又说回来,霜影这几日一直忙着处理游尘阁的事务,无暇与海陵王互通消息,倒是给了我们一些机会。”
“所以李公子才会让我们在安洋城内故布疑阵,让霜影误以为我们二人还在城中,从而无暇顾及海陵王的事情。”杨东顿了一顿,仿佛又想到了什麽,浅笑着说道:“既然我们要从内部化解反烬势力的力量,现在岂不是天赐良机?刘茂可是差点就命丧佛堂,还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如今却被蒙在鼓里,岂不是太可悲了?我们最好想个什麽办法,让他能知晓这一切。”
“李公子也正是这个意思。高崖手上有孤帐与他和露衣签下的委任状,那委任状上白纸黑字写着赵仞和孤帐的名字。委任状李公子已经交给了在下,今夜这封委任状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刘茂的房中。另外我已经通知了身在云浮城的风满楼旧人,让他们在孤帐回到云浮山後便在城中散播刘茂已知晓凶手,不日就将回来复仇的谣言。”
“好,好,这样一来云浮山的这帮乌合之衆不用我们动手,就会自相残杀了。可是若等霜影缓过神来,他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如果能有什麽机会可以让海陵王和霜影心生嫌隙就好了。”
“海陵王和霜影之只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并不见得对彼此有多信任,可眼下要离间他们二人,我们恐怕还得静待时机。”语毕,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孔二见杨东神色倦怠,知道他为了救露衣耗去了不少真气,便说道:“明日还有诸多要事,更何况天色已晚我也不便再多叨扰,东......杨东你也早些歇息,这一日你也疲累了。”语毕,孔二疾步离开了小屋,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而距此不远的南山寺上,浸润在同一束月光下的刘茂却是辗转难眠。静谧的山中寺院将所有凡尘俗世的杂音都隔绝在了千里之外。来到南山寺不知不觉已有月馀,在昨夜之前,他甚至都有些贪恋上了这里的生活,无须面对时刻都会来袭的剿灭军队,也不用隔三差五调停赵仞与其他几位将军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在这里他真的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祥和,这原本也是他带着衆人隐居到云浮山的初衷。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在云浮山上他们海国人的身份都只会招来烬国军队无情的追杀,即使他曾数次向前来征讨的军队开诚布公地表明诚意,对方也只会将他的诚意当成软弱,一次又一次地欺凌山上无辜的民衆,逼得他们不得不奋起反抗。
然而这一切在烬国人的口中,自己的防卫却成了反复无常阴险狡诈的表现,对他们更加步步紧逼。直到赵仞的出现,才让云浮山第一次尝到了胜利的滋味。刘茂原以为这一次自己拥有了力量,终于可以让烬国人听到自己的愿望,可以让他们与自己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他和云浮山上的海国平民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块立足之地,一个可以让他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赵仞的强势反而让烬国的军队更加频繁地光顾这片山地,甚至在云浮城外安营扎寨,与他们开始了长期的拉锯。那时他才终于明白,自己所求的东西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只要他还是海国人,就不可能在这里得到的东西。
之後为了应付烬国军队的进攻,他不得不仰仗赵仞和他的心腹的力量,并且让赵仞训练云浮山上的海国平民,让这些海国平民在山间耕种生活之外,还可以抵御海国军队的袭击。虽然赵仞多次忤逆他的话,甚至时常带着人劫掠附近周围的村子,可是看到山上的人也因此生活得愈发好时,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赵仞逐渐这几年越发暴虐的行径,刘茂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想要再次尝试入睡,可是就在他快要睡着时,那一日在佛堂中的点点滴滴,突然绘声绘色地浮现在自己的眼前,让他仿佛又一次置身于那个自己险些丧命的危难时刻。若不是普惠大师及时喝止住了那二人,只怕自己到了阎王殿都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
一念至此,赵仞只觉得後背冷汗涔涔。而就在这时,静谧无声的屋外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声响,赵仞瞬间只觉得浑身动弹不得,所有的温度都在顷刻间从自己的体内褪去。他麻木地仿佛被点了穴般定在那里。过了许久,久到赵仞甚至觉得似乎马上就要破晓了,他那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七魂六魄才又重新荡回了自己体内。
赵仞确认那声音似乎就是从窗边不远的地方传出,他木讷地悄然走到窗边,将纱窗戳了个小洞,确认窗外无人後,才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道两寸左右的缝隙。
左侧的窗框上,一枚几乎没入木板的银针,借着倾泻的月光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而银针下,钉着一张被整齐折叠着的纸。刘茂直接将那张纸穿过银针,从木板上取下,迫不及待地展开。只一眼刘茂便明白了昨日的那两个不速之客,根本不是普惠大师所说的灭佛运动者,而是被人有意安排来暗杀自己的刺客。
而安排这一切的人,竟然是自己一直以来信赖与仰仗的赵仞!
刘茂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床边,身体仿佛被恶鬼抽走了所有的气力,他将自己摔在了床榻上。刘茂的眼前明明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可是自与赵仞相识以来的点滴画面,却又在这片黑暗中不断变换交错,让刘茂愈发感到怒火中烧。
他太了解赵仞了,若赵仞真能让云浮山安享太平,他早就将这云浮山一把手的位置拱手相让。可是赵仞所想的只是向烬国人报灭国之仇。若是将云浮山交到赵仞的手中,只会让云浮山的老少们又重新回到战争的漩涡中去,白白地成为赵仞野心和私心的陪葬。
刘茂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当初在海国见到的宛如炼狱的景象。整个村子被洗劫一空,昨日还在与自己开着玩笑的左邻右舍,转瞬间都成了刀下亡魂,残破的身躯被鲜血浸染,满是惊恐地望着虚空。蔓延的灼热火焰仿佛是一头贪得无厌的巨兽,一边吞噬着身下的草屋,一边又将身体伸向所有附近的事物。
亲眼见到这一切的刘茂只能撕心裂肺的叫喊着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名字,可是回应他的只要在心底不断扩散的绝望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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