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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宥寒在玄关遇到管家,他递过礼盒:“麻烦转交。”管家接过:“请稍等。”管家转身进去,季宥寒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裴徽谨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羊绒衫,衬衫领口露在外面,手里拿着文件,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他走到玄关停下,看着季宥寒,眼神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季宥寒上前一步:“裴先生,我是雪粼的同学,季宥寒,我来看看她。”裴徽谨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嗯。”他点头,语气很淡,“上楼吧。”“二楼左手第三间。”管家说。“谢谢。”季宥寒上楼,背后那道视线跟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裴徽谨转身回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推开门,裴雪粼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画圈。一圈一圈,圈画得很密集,带着强迫性的重复。听到声音她抬头,看到是季宥寒,把本子扔在一边。季宥寒看了那本子一眼——整页都是黑色的圆圈,密密麻麻,中间有几个圈戳破了纸。裴雪粼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得以站稳。她穿着件宽松的雪纺上衣,袖子很长,盖住半个手掌,领口大,露出一侧肩膀,锁骨很明显,瘦削得有点过分。下面是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脚踝上有明显淤青。头发散着,刘海遮住小半边眼睛。她走过来,拉着季宥寒的手腕,把他拉进来。“你来了。”季宥寒看着她,裴雪粼看起来很虚弱,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起来一直醒着,不过醒得太久了。他想起电梯里裴雪粼蜷缩在角落的样子,整个人在剧烈发抖,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死紧。那种赤裸的,毫无保留的依赖感。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还在笑,但那个会崩溃的她还在里面,仿佛随时都会出来。他觉得有点口渴。季宥寒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裴雪粼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手工巧克力,深棕色的,包装很精致。她拿出一块,直接整块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然后她拉着季宥寒的手腕,把他拉到窗边坐下。她挨着他坐,腿蜷起来,脚搭在他腿上,继续嚼巧克力。窗外天依旧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季宥寒看了她一眼:“最近睡得好吗?”裴雪粼摇头,咬着巧克力。“做梦了?”她点点头。她的手伸过去,指尖戳他的手背,戳一下,又戳一下,然后把手指伸进他掌心,勾着他的手指玩。季宥寒没动,让她勾着。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样的梦?”裴雪粼停下咀嚼,看着窗外。“不好的梦。”“想说吗?”季宥寒的声音很轻,“有时候说出来会好一点。”她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上。巧克力掉在地上了。“梦到那天。”她说,“一直梦到那天。”八岁的裴雪粼坐在后座,安全带勒着她。车窗外是黑色的海,天也是黑的,分不清界限。雨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爸爸握着方向盘,妈妈靠在副驾驶座上,两个人在小声说话。“……不能再等了。”那是妈妈的声音。“我知道。”爸爸说。裴雪粼听不太懂,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雨。雨刮器来回刮,却怎么都刮不干净,玻璃上全是水。车在山路上开,道路很窄,一边是山,一边是海。护栏就在路边,银色的、细细一条。妈妈回过头看她:“粼粼,冷不冷?”她摇摇头。妈妈笑了,转了回去。风很大,车在晃。爸爸踩了刹车,车没有停。他又踩、用力踩,脚踩下去,但车还在往前滑。“刹车——”爸爸的声音变了。妈妈扭过头:“怎么回事?”爸爸死死握着方向盘,手指发白。车越来越快,前面是个弯,转不过去。“抓紧!”轰——车撞上护栏。伴随着巨大的声音,裴雪粼的头撞在椅背上,耳朵嗡嗡作响。护栏断了,车冲出去。脚下没有地面了,车在空中。霎时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风和雨。然后——砰——车砸进水里。玻璃爆了,黑色的海水涌进来,冰冷的,发咸的海水呛进鼻子里。裴雪粼用力咳嗽,想呼吸,但全是水。爸爸在用手肘一下一下地砸玻璃,玻璃裂了、碎了。妈妈回头,手迅速伸过来,解她的安全带:“粼粼!出去!快出去!”水很快漫到她腰,没过她的胸口、她的脖子。妈妈抓住她,拼尽全力把她往碎掉的窗户推:“快!”玻璃碴扎进她的胳膊,很疼,很快见了血,但她被推出去了。海水裹挟着她把她卷走,她在水里翻滚,分不清哪边是上面。小小的孩子手脚乱划,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终于,在父母的托举下,她的头冒出水面,吸了口气。她艰难地回头,车还在那里,在往下沉。车窗里,妈妈的手伸出来,海水里,那只苍白的手不断挥舞。“妈妈——”她哭着想回去,手脚拼命划,但海浪推着她,越推越远。妈妈的手还在,在水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然后沉下去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黑色的海面和暴雨,她在水里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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