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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第一场冬雪覆盖新地时,张角宣布进入“冬藏期”。
所谓冬藏,不是简单的猫冬。按照他制定的《冬令十则》,所有人必须完成三件事:修缮房屋、储备燃料、学习技能。
房屋修缮由农工部统一规划。泥坯墙要加厚,茅草顶要加铺苇席,门窗要糊纸防风——虽然纸在这个时代贵重,但张角让工坊用树皮、破布试制了粗糙的“土纸”,勉强能用。每户按人口领材料,自己动手,三日完工。
燃料储备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卫营组织了十支砍伐队,深入黑山南麓,伐木取柴。但不是乱砍滥伐——张角划定了“可伐区”和“禁伐区”,要求每砍一棵成树,必须补种三棵幼苗。砍下的木材,粗的做梁柱,细的劈柴火,枝叶堆肥。
最繁重的是技能学习。成人夜校从每晚一个时辰延长到两个时辰,课程也增加了:木工班学榫卯结构,铁匠班学淬火技巧,农艺班学土壤改良,甚至还有“记账班”——教基础的收支记账法,由那个从黑山来的前县衙书吏老先生主讲。
“学这些有什么用?”有些汉子抱怨,“还不如多睡会儿。”
张宝的辅导员们就一遍遍解释:“学好木工,自家房屋就能修得更结实;学好记账,年底分粮才知道该分多少;学好农艺,来年一亩地能多收半石粮——这半石粮,可能就是一家老小多活一个月的命。”
道理讲通了,抱怨就少了。尤其当第一批“技能考核”结果公布时——考核优秀者,奖励额外的口粮和布匹,还能优先分配更好的房屋——所有人的学习热情都被点燃了。
张角自己也开了一门课:《民生算术》。每晚戌时,在学堂最大的一间教室里,他会亲自讲解基础数学在生活中的应用。
“今天教你们算‘盈缺’。”张角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假设一户五口人,有田十亩,每亩年产粟两石,共二十石。每人每年需粮三石,五口十五石。留种两石,赋税三石——如果朝廷不减税的话。你们算算,还剩多少?”
底下的汉子们掰着手指头,有人开始在地上划拉。
“没了!还欠三石!”一个黑脸汉子喊出来。
“对。”张角点头,“所以这户人家要活命,要么借债,要么饿死一口。但如果——”他擦掉数字,重新写,“我们改良耕种,每亩多收半石呢?”
“十亩多五石……那正好够!”另一个汉子眼睛亮了。
“如果水利修得好,不怕旱涝,收成稳定呢?如果少交一成税呢?如果学会养猪养鸡,用鸡蛋换盐呢?”张角一连串的问题,让底下的人陷入沉思。
“先生,这些……真能做到?”有人怯怯地问。
“我们正在做。”张角说,“翻车引水,就是防旱;深耕施肥,就是增产;太平社不交租,就是减负;工坊的鸡鸭,就是副业。但所有这些,都要靠算——算清楚投入多少,产出多少,值不值得做。”
他放下炭笔:“算术不是账房先生的玩意儿,是活命的学问。算清楚了,才知道怎么活,才知道谁在坑我们,才知道——我们其实不用一直这么穷。”
课后,那个黑脸汉子追上张角:“先生,我……我想学记账。我家以前就是被胥吏做假账坑了的田……”
“去报名。”张角说,“记账班现在有三十个名额,考核前三十名就能进。”
“可我不识字……”
“那就先识字。”张角拍拍他的肩,“每天多认五个字,三个月就能看账本。来得及。”
十一月十五,褚飞燕带回了那个“马姓道士”的确切消息。
“马元义。”褚飞燕在议事棚里汇报,“原是钜鹿郡的游方道士,去年去了幽州,不知怎么和张牛角搭上了关系。张牛角死后,他带着五百残兵南下,一路打着‘黄天当立’的旗号招揽流民,现在手下已经有近千人了。”
“他往哪走?”张角问。
“正南,看样子……是往我们这边来。”褚飞燕顿了顿,“探子听到他们的人说,要‘寻访太平道真主’。”
张角心头一紧。马元义——历史上,这正是张角的弟子,黄巾起义的重要组织者之一。现在历史发生了偏移,张牛角先起义了,马元义却还是出现了。
“他还有几天路程?”
“慢的话七天,快的话五天。”褚飞燕说,“要拦吗?”
张角沉思片刻:“不拦。但要做好准备。第一,所有路口加双岗,口令每日一换。第二,卫营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要主动挑衅。第三……准备接待。”
“接待?”
“他来寻太平道真主,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太平道。”张角说,“但要防着一手——张燕的腿还没好,卫营的战力缺一半。褚飞燕,你带二队在外围警戒,若他们真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褚飞燕懂了:“明白。”
三天后,马元义的队伍果然出现在新地南面的山口。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道士,穿一身半旧道袍,手持拂
;尘,面皮白净,看起来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亲随,再往后是黑压压的流民队伍,衣衫褴褛,但眼神狂热。
“贫道马元义,求见太平道张角先生。”他在木栅栏外扬声。
张角亲自出迎:“在下张角,马道长远来辛苦。”
两人在议事棚分宾主落座。马元义打量了张角一番,忽然起身,深深一揖:“张先生,贫道此来,是奉天命,请先生出山!”
“哦?什么天命?”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马元义眼中闪过狂热,“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正是黄天代苍天之时!先生乃太平道真主,当顺天应人,起兵诛暴,解民倒悬!”
张角不动声色:“马道长说的‘起兵’,是要我学张牛角将军?”
“正是!”马元义激动道,“张将军虽败,但其志可嘉!如今先生坐拥精兵,粮草充足,又有黑山为屏,正是起事良机!只要先生振臂一呼,冀州必群起响应,到时……”
“到时官兵围剿,血流成河。”张角打断他,“张牛角三万大军,旬月溃散。我这两千多人,能撑几天?”
“这……”马元义语塞。
“马道长一路南下,可见过各地流民营?”张角问。
“见过……皆是惨不忍睹。”
“那我这里,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马元义愣了愣,看向窗外——学堂里传来读书声,工坊区叮当有序,田地里虽已收割,但垄沟整齐,显然经过精心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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