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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我叫阿湄,出生在湄河边的摆渡人家。十五岁那年,河底捞起一具无名男尸,我鬼使神差地偷走了他腕上的一只青玉镯。从此,湄河夜夜不宁——先是摆渡的老船工看见河心漂着一艘纸糊的船,船上坐着个没有脸的新娘;接着,村里接二连三有人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自家门槛上,问他们讨一碗“还魂汤”。镇上的算命先生说,我惹上的是七十年前投河殉情的女鬼陈蝶姑。蝶姑当年因被逼嫁给死人守寡,跳河前过毒誓谁若在河底动她的东西,她便要那人的命来做替身。为了活命,我按照算命先生说的法子,在七月十五子时划船到河心,将青玉镯沉回原处。可船刚划到地方,桨就碰到了什么东西——水里浮上来一个人,穿着我昨夜才晾在院子里的大红嫁衣,脸上糊满了水草。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却是我自己的“阿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
正文
我叫阿湄,生在湄河边,长在摆渡船上。说“生”也不准确——我娘当年是坐着渡船过河时把我生下来的,据老船工六叔公讲,我落地那晚,河面上忽然聚拢了一层白雾,雾里头听见有人吹唢呐,调子又哀又长,跟出殡似的。我爹不以为意,说这是河神娘娘在给孩子赐名呢——“湄”字不就是水边草木吗?好养活。
好养活倒是真的。我爹是方圆十里唯一的摆渡人,一条老木船,两根竹篙,从河东到河西,渡人渡物也渡畜生。我五岁就能撑船,七岁能踩水,十岁那年已经敢一个人夜里划到河心收渔网。湄河的每一道弯、每一处暗礁、哪个水深哪个水浅,我都摸得一清二楚。我爹常说,我这条命是湄河给的,死了也得还回去。我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嘻嘻哈哈地划着船,把两岸的乘客从这头送到那头,收几文铜板,偶尔换两个热红薯。
事情是从那个夏天开始变的。
那年我十五岁。农历六月十九,观音会。河西的赵家村唱大戏,河东的人纷纷搭渡船过去凑热闹。我爹那几天腰疼,撑不动篙,便让我替他。我从早撑到晚,一船一船地拉人,手腕磨出了血泡,裤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傍晚收工,最后一条船从河西返回河东,船上只剩我一个人。夕阳把河面染得像一锅沸腾的铁水,红得烫,红得黑。我把船靠在大柳树下,正准备系缆绳,忽然看见下游不远处的回水湾里漂着一样东西。
湄河上漂东西不稀奇,枯枝败叶、死猫烂狗,甚至上游漂下来的粪桶瓢盆,我都见过。可那个东西不一样。它半沉半浮,水面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臂,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
是人。
我没有慌。在这条河里见过死人的次数不算少——淹死的、投河的、被人害了推下水的,一年总有那么两三回。我抄起竹篙,把船撑过去,用篙头勾住那人的衣领,慢慢拖到浅滩上。
是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出头,可能更年轻些,但泡得久了,皮肤白胀,不好说。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料子不差,不像打鱼的穷汉。脸朝下趴着,水草缠满了后脑勺,头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像倒扣的黑色毛笔头。
我把他翻过来。
这倒不是我胆子大,实在是见得多了,没什么好怕的。死人就是死人,不会咬你,不会害你,顶多模样吓人些。但这个人的模样并不吓人——至少不比别的死人更吓人。他的脸虽然泡得有些浮肿,五官倒是端正的,嘴唇乌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左半边脸上有一块胎记,暗红色的,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颧骨,像一片被压扁的枫叶。
我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两眼,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块胎记,在梦里,在很久以前的梦里。但我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种矛盾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又痒又疼。
我弯下腰,想把他的身子再翻一翻,看看身上有没有伤痕——我爹教过我,要是看见河里漂上来的人,先看身上有没有伤,有伤就报官,没伤就去镇上的义庄叫人。可就在我掀开他袖子的时候,一样东西从我眼皮子底下滑了出来。
一只镯子。
青玉的,颜色很深,深到黑,但又隐隐透着一点翠,像深潭底下的水色。镯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不是寻常的缠枝莲或云雷纹,而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字又不像字,像画又不像画。最奇怪的是,那只镯子套在他手腕上,卡得刚刚好,皮肉已经被泡得胀了,镯子却像是嵌进去的一样,纹丝不动。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不是疼,是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凉得我整条胳膊都在抖。与此同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唢呐声。
不远不近,像是从河的对面传过来的。调子哀哀切切的,不像喜庆的红事,倒像报丧的白事。可我抬头去看对岸,暮色苍茫中,赵家村的戏台子已经收了场,河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唢呐声停了。
我低下头,看见那只青玉镯从死人手腕上滑了下来,骨碌碌滚进我的手心里。
是它自己滑下来的。我誓我没有用力去扯。它就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自己松了劲儿,温温顺顺地躺进了我的掌中。镯子不太凉了,甚至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从活人手腕上褪下来的一样温热。
我应该把它放回去。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想的。死人身上的东西不能拿,拿了要遭报应,这种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我握着那只镯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觉得它本来就该是我的。不是偷的,不是捡的,是它自己来找我的。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把它套上了自己的手腕。
镯子太大,在我细瘦的腕骨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手铐。可是当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它的时候,那种晃荡的感觉就消失了——它变得紧紧贴住我的皮肤,像是长在了上面。
我没有去义庄报信。
我把那个死人重新推回了河里。竹篙一拨,水流就把他的身子卷进了回水湾的漩涡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湄河吞东西向来不吐骨头,明天一早,他就会被冲到下游更远的地方,或者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没人会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会在意他去了哪里。
我撑着船回家,我爹正坐在门槛上等我。他看了我一眼,皱了皱鼻子,说“你身上什么味儿?”
“河腥味儿。”我说。
“不是。”他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是陈年的香气,檀香、沉香,还有什么……我说不上来。像是庙里的味儿。”
我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湄河中央,水没到腰际,四周白雾茫茫。雾里有唢呐声,比白天听到的更响更近,呜呜咽咽的,震得耳膜疼。然后我看见了一艘船。
那艘船很小,比我家渡船小一半,通体雪白,像是纸糊的。船头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盖头遮住了脸。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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