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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时,那一声极轻的「啪」。赫连縝被安排在书房偏侧的案前抄书。桌案是沉香木的,墨池旁放着一盏小小的青瓷灯,灯火不大,却刚好照亮纸上每一笔。他握笔的姿势很稳,像握刀。笔尖落下时,墨色沉而不滞,字骨峻峭,带着北地风雪的冷。——与晟国书院里那种端整温雅的字,全然不同。案前的茶凉了又温,温了又凉,没有人提醒他歇息,也没有人敢多言。宫人都知道:质子在东宫抄书,不是赏赐,是试探。赫连縝垂着眼,像一块被雪覆着的石。看似沉静,实则每一寸都紧绷着。他知道,沉晏承今晚会来。果然,子时将过,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禁军的铁靴,也不是宫人的碎步,而是那种从容的、带着权势气息的步伐。门扇被推开,寒气先进来,随后才是人。沉晏承披着黑色大氅,肩上落了些雪。他进屋时不急不慢,像踏入自己的棋局。他看见赫连縝,并不意外,只淡淡道:赫连縝笔未停,声音也平:「王爷命臣抄,臣便抄。」沉晏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纸上。那是《大晟律》,每一条都写着「叛国」「通敌」「谋逆」的罪名。赫连縝抄得极快,却无一字错。沉晏承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淡:「你抄得倒像在背罪状。」赫连縝终于停笔,抬眼看他。那眼神不带怒,反而像冰面底下的水——冷而深。质子若自称罪人,便等于承认北泽有罪。这样的话,若落入旁人耳里,便是朝堂上最锋利的刀。沉晏承看着他,语气沉了些:「你在东宫,不必如此。」赫连縝听见「不必」二字,唇角微微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在东宫,我便可以不必像个质子?」那一瞬,两人之间像有无形的弦被拉紧。他低下头,重新落笔,像是怕那一句话在心里停太久。沉晏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灯影映在纸上,墨色与影子交错,像两个人靠得很近。「北泽的雪,是否比晟国更冷?」他没想到沉晏承会问这样的话。赫连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雪夜里,狼群会靠在一起。不是因为情深,是因为活命。」他看着赫连縝,语气不明:赫连縝没有回答,只垂着眼抄字。沉晏承站了片刻,忽然伸手,取走他案边的茶盏。赫连縝瞬间抬眼,手指微动,像要去夺。沉晏承却只是把那盏凉茶倒了,换了一盏热的,推回他手边。动作很自然,像对一个久伴的人。赫连縝盯着那盏热茶,眼底微微震动。「在本王这里,你可以敢一次。」门扇合上,寒气被隔在外头。赫连縝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看着那盏热茶,忽然想起北泽雪夜里的火。那火不大,但能让人活。他不知为何,喉间微微发紧。他在心里冷冷提醒自己——可那一夜,赫连縝抄到卯时,笔尖却第一次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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