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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活下来,所以没有想过那件事以后自己还需要面对争议和批评。在生活刚回到正轨的那一两年里,他很容易就因为人们的反对和咒骂变得消沉,但渐渐地他也不去看了。他不是一个偏激的人,这辈子也只打算做那一件偏激的事,后悔也确实有点后悔(但不会承认的),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不是人们在他的宣言之后没有反思,而是人们立刻要面对能源不足的生活窘境,所以他们宁可闭起眼睛。也不是没有士兵声援他,但也只是星星之火。不过这些野川也再不会去想了。
那时候他总是梦到在能源大楼的那一晚。他总是梦到自己在不断地放置能量线索,如何如何也没有尽头;或者自己在计算要用多少能量去引爆大楼,如何如何也没有结果。最糟的情况是梦到慈安,梦到他死了,梦到自己把他推下楼,梦到他在爆炸中尸骨无存,梦得他大汗淋漓地醒来。
江慈安,是这件事中他最最过不去的那一环。野川想不明白,那天慈安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他制造火灾的时候就跟疏散的人员一起离开,如果他只是没有离开,为什么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出现在自己面前就算了,为什么救生员不飞得快一些,带他走得远一些?
整件事就好像老天硬要给他留一个伤疤一样,时不时疼一疼,提醒他天阴了要下雨,提醒他酒喝多了要停一停。
野川现在就是回到了这种状态里,回到这个伤口刚新鲜的时候,那种又惊又惧,又疯狂地思念着的状态。
所以他还以为他拒绝慈安的原因很明显,每个人都能理解,但是他先是被哲彦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又被倪星河“为什么”“为什么”了一晚上,接着连向小荣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哲彦骂他太自恋,太固执,明明是一意孤行还以为自己考虑得当。野川说“离我远一些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事吧”,哲彦就说“你没有资格替人家决定这个”。
野川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好久,又问哲彦,“其实我连待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吧?是想到这个,才拒绝他的。”
但是哲彦听了又发火了,让他“拿出最强士兵的样子来”。你看,他是不是很前后矛盾,一会儿说自己太自恋,一会儿又要自己拿出最强士兵的样子来。
但哲彦就是不明白,“你喜欢他,他喜欢你,这中间有什么事情让你好这么犹豫的呢?”
“我害怕,”野川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我现在听见你说‘野川喜欢慈安’这种话,都觉得害怕。”
是的,他要怕死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梦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在梦里他的大脑给他展示了每一种在当时的情境下慈安受伤甚至丧命的可能性。他要怕死了。
正是这种害怕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好好待在慈安身边。他要如何在重重伤害过人家之后,再腆着脸去吻他呢?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向小荣问他,“这一切都是在你脑子里的。其实你和他根本没有好好聊过那件事,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现在轮到你给我提爱情建议了吗?”野川坐在柜台后面给妹妹挠后脑勺,“一件小事而已,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
“不是小事哦,”向小荣和他一起坐在柜台后面,吐出一口烟,“听马明煦哥讲了你们的事情。多少人能遇到这样的爱情呀?老板可得想清楚了。”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半阖的铁卷帘门下面探进来,正好落在野川和向小荣脚边。妹妹从野川怀里伸出爪子去够空气里的尘埃,反而搅得尘埃们更欢快地漂浮起来。
“生活里的事情那么多,”野川平淡地说,“爱情排不上什么号吧。”
“嗯——”向小荣把烟屁股摁在地上,“人家都说‘终生大事’,是因为是否有人相伴、与谁相伴这件事,会变成生活的底色。老板应该明白的吧?和江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明明不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可是生活突然就轻快和有意义了很多。”
“可是生活本来就是,”妹妹从怀里跳出去跑走了,“没有意义的啊。”野川点燃一根烟,“我们必须接受我们的生命没有意义这件事,才能好好活着。从别人那里寻找意义完全就是偷懒的行为。”
“哎呀,”向小荣把烟灰缸递给野川,“正是因为我们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你可以赋予它任何一种意义。我少数的恋爱经验告诉我,找到对的人之后,那种安心的感觉,真的会让生活变得更好。”
“可是,”野川说,“他恰恰是没有办法让我安心的人。安心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在他身上体会到了。我看见他只觉得紧张害怕,我现在就在紧张,只要是关于他的一切我都好紧张。”
向小荣停了很久没有说话。直到野川把他的烟抽完了,向小荣才说,“老板有没有试过和他道个歉?”
“啊?”野川被问得愣住了,“道什么歉?”
向小荣露出了一个暧昧的表情。“嗯——”她犹豫着措辞,“整件事。包括过去和现在所有的事。我觉得你不是在害怕他,或者对他觉得紧张。总之——”她用力拍拍野川的后背,“试着道歉看看!”
她不给野川反驳的机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去顶卷帘门,试图把它完全卷起来。又是好运电玩城营业的一天。
好运电玩城营业了好多天以后,那个人才又一次赏脸光顾。野川知道自己已经拒绝他了,知道他们俩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但他还是每天偷偷期待慈安会再来这里。或许他还有惦记着的小白狗,你知道,无论是抓娃娃机里面的小白狗,还是他自己这只可怜兮兮的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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