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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扰放下举起的双手,整理了一下被能量场弄得有些凌乱的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他似乎对陆瑶的介入毫不意外,甚至冲她所在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三分钟?够了。”他清了清嗓子,像真的要开始一场学术报告。
“首先,‘磨损’只是个比喻。”他开口,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任何系统,哪怕是再精密的模拟,在长期运行中都会产生误差积累、数据衰减、逻辑边界模糊……这些都可以被视为‘磨损’。第七区运行了多久?基底系统迭代了多少次?每一次‘修正’、‘清理’、‘协议升级’,真的完美覆盖了所有历史遗留参数和潜在冲突吗?”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技术人员的脸:“你们维护着系统,监控着数据流,处理着一个个‘异常’。但你们有没有统合性地分析过,这些‘异常’的类型、频率、地理分布、时间序列……是否存在某种超越随机概率的……‘趋向性’?”
他顿了顿,看到几个技术监理人员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似乎在思考。
“其次,关于‘征兆’。”裴扰继续道,“当系统底层出现微小‘磨损’时,最先感知到的,未必是顶层的监控算法,而是那些与系统交互最频繁、最‘沉浸’的个体——比如,终日与数据打交道的档案员,常年观察同一片区域的清洁工,反复接触特定物质环境的维护员。他们的感知系统可能在无意中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尚未被标准传感器记录的‘不协调’。这种‘不协调’反馈到意识层面,就可能表现为对‘规律’、‘重复’、‘矛盾’的过度关注或困惑。”
“你们将这些个体的反馈标记为‘认知溢出’、‘感知偏差’,并用模板进行处理。这很高效。”裴扰的语气带上一丝讽刺,“但有没有可能,你们在过滤‘噪音’的同时,也过滤掉了系统自己发出的、最早的‘故障预警信号’?”
他的话在会议室里激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几个年轻的技术人员露出思索的神情,年长些的则眉头紧锁,显然在抗拒这种颠覆性的思路。
theta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分钟。说重点。你的理论依据?你的目的?”
裴扰笑了笑:“依据?我没有纸面依据。我只是观察,然后连接那些被你们忽略的点。至于目的……”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瑶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开。
“我的目的很简单。”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提醒你们,尤其是那些还有能力‘看’和‘想’的人——有时候,最危险的‘异常’,不是那些大声尖叫的,而是系统本身为了维持‘正常’,而逐渐僵化、失去感知‘真实’能力的……趋势。”
“时间到。”theta冷声道。他看向技术代表和其他几位高层,用眼神快速交流。
裴扰似乎并不在意审判,他微微耸了耸肩,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即兴表演。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周围那些指向他的武器。
“看来,‘信号’还是被归为‘噪音’了。”他自言自语般说道,然后看向安保人员,“走吧,需要戴手铐吗?我配合。”
安保人员看向theta,等待最终指令。
theta沉默了几秒,目光在裴扰和陆瑶之间逡巡了一圈。最终,他开口道:“带他去b-5隔离观察室。启动二级信息隔离协议。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技术部,我需要此人进入会议室前后的所有监控记录和权限日志异常分析报告,一小时内。”
二级隔离,不是立即销毁,但也不是释放。这是一种暂时性的、高度监控的拘禁,通常用于需要进一步调查的复杂案例。
裴扰被安保人员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对着会议室露出一个灿烂的、甚至有些耀眼的笑容,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陆瑶读懂了唇语。
他说的是:“谢谢,陆瑶。”
然后,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寂静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技术代表开始严厉地总结,强调系统安全性和纪律,要求所有人对今天的事件严格保密。会议草草结束。
陆瑶随着人群走出会议室,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theta从她身边走过,脚步略停,没有看她,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今天的援引,很及时。但下次,谨慎。”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
陆瑶站在原地,周围的同事低声议论着刚才的惊险一幕,投向她的目光有好奇,有疑惑,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不知道自己的干预是对是错,是否引起了更深的怀疑。她只知道,当裴扰看向她,无声说出“谢谢”的那一刻,她心底那片冰封的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铁,瞬间蒸腾起一片灼热而混乱的雾气。
信号?噪音?
磨损?征兆?
警告?还是……无法忽视的呼唤?
她走回自己的隔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她摸向口袋,碰到了那颗廉价水果糖,锡纸粗糙的质感,此刻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安抚。
裴扰被隔离了。
但他抛出的问题,像一颗已经发芽的种子,留在了这个会议室,也更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身黑色斗篷,似乎越来越重了。而远处那盏飘忽的灯火,虽然暂时被浓雾遮蔽,但那微弱的光,却已经在她眼底,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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