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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这小子故意吹些大话,要自己相信,倒也说得通。说不准是这厮当初根本就没飞升成,还动用了些秘术让自己堕入妖道,结果被这缚魔链捆住,流落在盘山路边。三足乌想着,心中疑窦又添一层。
易情笑盈盈地反问:“那你觉得我是哪一边?”
三足乌道:“若是人,就太坏了些。可若是妖,又良善得过了分。”
少年叫化子哈哈大笑:“我都没发现自己有你说的那般好心肠!”
乌鸦也哼声道:“我瞧见啦,你偷了街上人的钱财,又一一将他们袋里铜板给还了回去。费这么大力气,图的是甚么?”
易情道:“他们同我一样,也是要糊口的。”他摸了摸胸前的钱袋,喃喃道,“只取些微便够了,就当作是供奉我的香火钱。”
三足乌嗤笑:“哈,香火钱!难不成你小子是甚么得道灵人,在庙祠里有牌位么?”
沉默像水波似的漫开。河道里水声汩汩,像水波在喁喁细语。黑色的浪尖儿从芦苇间打上来,碎在被青苔爬满的石壁旁,粼粼的水光里像洒满了珍珠。易情从蒲席伸出手,捉住了三足乌的两翅,把它抱进席里,阖上眼,梦呓似的道:
“是啊,我是神仙。”
“——天底下最厉害的神仙。”
——
晨鸡初叫,卫河桥上添了些车马行路的辚辚声响。今日是烹七家茶的日子,过了片刻,便听得货郎早挑了香汤料子的担子在街边歇下,撂担声、谈天声、悠悠的货声如浪起伏,晨曦染金了粼粼的卫河。
三足乌醒了,扑翅到河水里洗澡,一转头,却发觉易情已起来了。少年依旧着件麻衫褂子,在河水边抹净了面,拾捡了些枯枝搭着生火。他将捞来的一指粗细的小鱼儿穿在木枝上,烤熟了递给三足乌。
乌鸦难得地被他喂得肚皮滚圆,满足地摩着肚腹。易情在旁草草啃了几条小鱼,望着火堆发呆。三足乌听得他呢喃道:
“为甚么…火是这种模样呢?”
“火?”三足乌疑惑地跳到火前。枯枝在幽蓝的焰苗里燃烧,火星子碎末似的飞溅而出,却似冷翠烛一般感不到暖意。三足乌奇道,“火不都是这般模样的么?”
少年叫化子拿古怪的神色瞅着它。三足乌困惑地歪过脑袋,它不知易情为何会如此发问。
正困惑间,它却见易情将手探入火里。
“会烧伤的!”三足乌哇哇叫道。它知道他俩如今都是肉体凡躯,也会同寻常人一般受伤死去。
易情缩回手,却迷惑道:“不烫。”他捉起那被串在枯枝上的小鱼,仔细翻覆地看。“奇怪,鱼却也能烤熟。”
瞧了许久,连三足乌也不耐烦了,伸出爪尖戳他屁股,“好啦,一堆破枝条生的火,有甚么好瞧的?你今儿还要去养家糊口呢,别在这耽搁时候。”
他俩就是这样,平日里就在黎阳县里闲晃,从东边晃到西头,顺手偷几个小钱。许多走贩瞧他俩脏污,不愿卖吃食给他们,只有饼摊的癞疮阿公愿意。日中时候,他俩便会捧着两张干饼,回到桥洞里就着河水吃。有时他俩也能从草坡里拔得几株野菜,烧软了夹在饼里啃,滋味倒仍不错。
少年将鱼三下五除二咬完,跳起来嘻嘻笑道,“不错,不错,今儿要去捞大钱!”
正说着,桥上飘来些稀稀碎碎的脚步声。有三五人从桥一头行来,步履沉重,似是走得累了,在栏板旁坐下歇息。只听得他们窸窸窣窣地坐下挽袖,从系带上解下水囊大口吃水。易情探头去看了一眼,是些着法服的修士。
那些修士看来是初窥宝术门径,连星巾都戴得歪歪扭扭,却着一身大黄大紫的法服,看着如一群南瓜茄瓜。兴许是赶路赶得乏了,他们坐下来小歇片刻,竟开始谈天,易情在桥洞底下听得一清二楚。只听其中一人道:
“唉,天坛山无为观今年收徒,不知咱们是否有望?若是无望,那咱们便只能做闲修散士啦。”
另一人道:“无为观?听说他们那儿如今收徒极严,许多势家子弟挤破了头都进不得咧!光是想入观的人能绕盘山路三圈。天穿道长神通广大,观里又曾出得个飞升门徒,自是已有许多人慕名前去了。”
听见自己旧日门派的名字,易情咧嘴一笑。他在升天之前,便是在无为观里长大的,那处可算得自己老家。
可同时他也觉稀奇,无为观不过是个小小门派,怎地在这群修士口中竟化作了个令人心驰神往之地?
他正分神细听,从另一头的桥栏上却突地飞来几粒石子。易情轻盈地跳起身来,石子没打着他,落在了他脚下。
易情抬脸,只见如纱的晨曦里,一个儒生模样的尖腮男子正倚着桥栏,龇着牙望他,低叫道:“喂,插手小子,过来!”
“插手”是黎阳县本地偷儿的惯称。易情放下被啃得干净的鱼骨,手脚并用地爬上泥坡去。那儒生着件酱色直裰,捏着鼻子,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良久才道:“我该认得不错罢,你是马屯街里最会窃银钱的偷儿,是不?”
“是。”易情点头,在麻衫上抹了抹掌里的泥,背着手,挺起身板嘻嘻一笑,“我就是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插手偷儿。爷,你寻我要做甚么事?小到金银珠玉,大到姑娘肚兜,小的都能窃来;混取芳蔻心思,偷个邻家汉子,也易如翻掌。”
尖腮儒生神色依然有些犹豫,问道:“我瞧你生的模样……你该不会…真叫文易情罢?那个天坛山首徒…曾飞升过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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