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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批历经千难万险、伪装成“破烂”运抵的物资,被迅速而隐秘地转移到了团部后山一个早已选定的、极其隐蔽的山洞里。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人为移植的灌木丛遮蔽,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却别有洞天,空间比预想的还要大上一些,干燥,通风也还算良好。
这里,便是楚云飞构想中,358团未来命脉所系的“心脏”——兵工厂的雏形。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腥气、金属铁锈味和陈年蝙蝠粪的怪异气味。几盏马灯挂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驱散了深处的黑暗,却也投下了无数扭曲摇曳的影子,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幽深而神秘。
核心人员全部到场。楚云飞,方立功,孙铭,还有被楚云飞倚为技术骨干的几位——一个是原山西兵工厂逃难出来的老技师,姓周,沉默寡言,手指因常年接触金属和油污而粗糙变形;另一个是读过几年新式学堂、对机械颇有兴趣的年轻参谋;还有一个是本地最好的铁匠,王铁锤,膀大腰圆,打铁是一把好手,但对这些“洋机器”却是一窍不通,此刻正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地看着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铁疙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洞中央那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那里,摆放着那套费尽心力弄来的、被拆散伪装的核心部件——机床,主要是那台小型简易车床和一台台钻的散件,以及那副至关重要的“主轴”。
“开始吧。”楚云飞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他没有多余的话,亲自挽起了袖子。
老周技师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蹲下身,布满老茧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拂去“主轴”部件上沾染的最后一点油泥和灰尘,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他不需要图纸,那些复杂的结构、精密的螺纹,早已在他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年轻参谋在一旁打着下手,递工具,清理零件,根据老周含糊不清的指令,寻找着对应的螺栓和垫片。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山洞里闷热,还是因为紧张。
王铁锤和其他几个找来帮忙的壮实士兵,则负责根据指示,用撬棍、绳索,甚至是肩膀,抬动那些沉重的底座和床身,进行粗定位。沉重的钢铁部件移动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在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楚云飞没有插手具体安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环节。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动力。每当遇到卡壳,比如某个零件对不上,或者螺栓拧不紧时,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看向他。
“别急,”楚云飞的声音总是适时地响起,平静,稳定,“慢慢来,看清楚再下手。老周,你主导,我们听你的。”
他的信任,像一针强心剂,让有些慌乱的老周渐渐稳住了心神。
安装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缺乏专用的吊装工具,全靠人拉肩扛,精度难以保证。光线昏暗,看久了眼睛发花。零件在运输过程中难免有细微的磕碰和变形,需要反复调试、修正,甚至需要王铁锤现场用锉刀、锤子进行“再加工”。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衣服,混合着油污和铁锈,在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人体的汗味、金属的冷腥味,还有锉刀摩擦金属时发出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以及王铁锤偶尔抡起大锤进行强制性“校正”时,那“铛”的一声巨响和四溅的火星。
时间在沉闷的敲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中一点点流逝。从白天到深夜,山洞里的人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惫,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台逐渐成型的机器上。
楚云飞的掌心,之前垦荒磨破的地方还没好利索,又被工具硌得生疼,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老周的动作,看着那根光洁的“主轴”被小心翼翼地安装进轴承座,看着齿轮被一个个啮合,看着丝杠被调整到大致水平……
期间,也出了几次险情。一次在安装传动皮带轮时,因为配合过紧,几个士兵用力过猛,差点将整个床身带倒,幸亏旁边的王铁锤眼疾手快,用他粗壮的肩膀死死顶住,才避免了功亏一篑。还有一次,在调试齿轮间隙时,老周发现有一个齿轮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缺损,急得他直跺脚,最后还是年轻参谋想了个土办法,用极细的铜片小心垫衬,才算勉强解决。
每一个问题的出现和解决,都让所有人的心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终于,在东方天际即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所有的零部件,都各就各位。那台简陋、甚至有些丑陋的,由不同来源、新旧不一的零件拼凑起来的简易车床,如同一个披挂着杂乱甲胄的伤残士兵,沉默地矗立在了山洞中央。
只剩下最后一步——接通电源。
电源,同样是个大问题。没有市电,楚云飞想办法弄来了一台小型的、缴获的日军柴油发电机,此刻正安静地蹲在洞口,像一头随时准备咆哮的野兽。
“团座……可以了吗?”老周的声音因为
;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缺水,变得异常沙哑干涩,他望着楚云飞,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也有一丝恐惧——怕这最后的关头,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楚云飞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疲惫不堪、沾满油污却眼神炽热的脸庞,最后落在那台沉默的机床上。他深吸了一口山洞里混合着各种怪味的空气,点了点头。
“接电。”
命令下达,负责发电机的士兵用力拉动了启动绳。
“突突突……突突突……”柴油发电机在外间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咆哮,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一股刺鼻的柴油味随之飘了进来。
山洞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周技师的手颤抖着,握住了那个简陋的电源闸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合了上去!
“嗡——”
一声低沉、沉闷,带着明显震颤和杂音的轰鸣,猛地从机床内部传了出来!紧接着,那根被寄予厚望的“主轴”,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些许挣扎和滞涩感,转动了起来!安装在主轴上的卡盘,也随之开始旋转,虽然转速不均,偶尔还会发出“嘎吱”的异响,但它确实在转!带动着传动皮带,带动着旁边的丝杠……
成了!
尽管它听起来是如此的“痛苦”,如此的“不情愿”,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或者卡死,但它确实运转起来了!
这一刻,山洞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那台破旧机床发出的、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刺耳的轰鸣声在回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旋转的卡盘,仿佛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迹。
老周技师呆呆地看着,嘴唇哆嗦着,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冲开了脸上的油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铁锤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机器,又看看楚云飞,嘴里喃喃道:“转了……真他娘的转了……”
年轻参谋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攥住了拳头。
方立功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似乎被这机器的轰鸣声震开了一道缝隙。
楚云飞缓缓走上前去,无视了那机器的震颤和噪音。他伸出那只缠着脏污手帕的手,没有去触摸旋转的部件,而是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放在了冰冷而微微震颤的机床床身上。
那持续的、带着杂音的震动,通过手掌,清晰地传遍了他的全身,仿佛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粗糙而充满力量的脉搏,感受着这代表着工业、代表着自主、代表着未来无限可能性的原始心跳。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看着那依旧在“挣扎”着旋转的机器,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低语,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耳中:
“听见了吗?”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宣告,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疲惫、激动和无穷希望的情感:
“这是咱们未来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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