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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疗室厚重的防护门缓缓闭合,室内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低沉的嗡鸣。李林按照技师的指引,躺上定位床,头部依照定位模具固定,一动不能动。模具贴合着脸颅,紧紧框住头颈,连轻微转头都做不到。
机器缓缓绕着他旋转,看不见的射线穿透组织,无声地清扫鼻咽区域潜藏的癌细胞。没有痛感,没有灼热,可李林心底清楚,射线正在一点点灼烧黏膜,那些看不见的损伤正在体内悄然累积。短短数分钟的治疗,在密闭的机房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走出机房那一刻,表面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王娜迎上来,递上温水,轻声问他有没有不舒服。李林摇摇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暂时还好。”
最初三四次放疗,副作用隐匿,仿佛这场治疗并无杀伤力。李林甚至暗自庆幸,或许自己耐受度会比普通病人好一些。可放疗的黏膜损伤是延迟到来的,第七次放疗过后,变化悄然而至。
最先出现的是持续不断的口干。唾液腺被射线波及,唾液分泌骤然锐减,口腔常年干得像一片荒漠。无论喝多少温水,都只能短暂润一下喉咙,片刻之后,干涩感又卷土重来。嘴里渐渐泛起一股说不清的腥苦味,吃东西没有滋味,哪怕是糖水,尝起来也寡淡乏味。
又过两三次放疗,鼻咽与口腔黏膜开始发红、水肿,慢慢出现细小糜烂。吞咽的时候,伤口连同放疗灼伤的创面一起撕扯,每咽下一口流食,都像吞咽碎玻璃,刺痛顺着咽喉直窜头顶。他不敢大口喝水,不敢多说话,连吞咽口水都要咬紧牙关,一点点慢慢往下送。
同病房住着另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伯,喉癌术后,已经做完大半放疗。老伯整夜被咽痛折磨,常常捂着喉咙低声呻吟。白天家属送来饭菜,满满一盒粥,搅来搅去,半天只能勉强喝下两三口。老伯常常叹气,说宁愿再挨一次手术,也不想承受放疗这份磨人的苦。
老伯看见李林,偶尔会苦笑着开口:“医生,原来你们学医的,得了这个病,也要受一样的罪。我以前以为,懂医的人会有什么法子避开这些难受。”
李林闻言,只能轻轻扯了扯嘴角,无力去辩驳。他太清楚,医学可以治病,却没办法替人豁免病痛。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放疗不良反应,可文字永远比不上亲身承受的灼痛。夜里病房安静下来,隔壁床老伯压抑的哼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李林睁着眼躺在病床上,心里翻涌万千。
他见过太多病人在放化疗途中崩溃,有人因为口腔溃烂无法进食,体重断崖式下跌;有人白细胞暴跌,稍微吹风就感染发烧;有人忍受不住持续的疼痛与乏力,想要放弃后续疗程。从前他总是耐心劝说,鼓励他们坚持下去。直到自己亲身踏入这条漫漫长路,才明白那些劝慰的话语,轻飘飘的,不足以抵消肉身持续不断的煎熬。
化疗同步跟上。输液管里,化疗药液缓缓流入血管。最初只是轻微反胃,到第二天清晨,恶心感铺天盖地袭来,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床边干呕,胃中空空,吐不出东西,只有一阵阵酸苦的胃液灼烧食道。浑身骨头隐隐发酸,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走。
王娜守在一旁,拿着塑料袋、温水、纸巾,等他干呕平息,再小心用棉签清理他口腔里溃烂的创面。看着往日挺拔干练的李林日渐消瘦,颧骨慢慢凸显,眼窝深陷,头发也开始一缕一缕脱落,她心里像被浸了冰水。她不敢当着李林的面落泪,只等他闭目休息,悄悄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靠着墙壁,无声抹掉眼泪。
“别硬扛,难受就跟医生说,可以调整止吐、护黏膜的药。”王娜回来,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消瘦的手。
李林闭着眼,缓缓点头,沙哑的声音微弱:“我知道。我给病人开这些药的时候,总告诉他们坚持,轮到自己,才知道有多难。”
血象定期复查,果不其然,白细胞一路往下掉。拿到化验单那天,王锐医生特意过来叮嘱:“白细胞偏低,免疫力差,一定要严防感冒,远离人群,生冷食物不能碰,口腔溃烂处要按时上药,一旦发烧,立刻通知我们。”
于是病房里多了新规矩,进出探视的人必须戴好口罩,李林尽量少出门,尽量避开走廊里往来的人流。从前热爱开窗通风,现在也要小心提防冷风刺激咽喉黏膜。口干咽痛叠加骨髓抑制带来的疲惫,大部分时间他只能安静躺着,连翻个身都觉得耗费气力。
偶尔状态稍好的时候,李林会靠在床头,静静听隔壁老伯诉说病痛。老伯聊起家里的孙子,聊起放不下的田地,言语里满是牵挂和对死亡的恐惧。李林静静倾听,不再像从前那样快速给出医学建议。此刻他明白,病人最需要的有时不是诊疗方案,只是有人愿意静静听一听心底的惶恐。
他开始重新思考癌症,思考生命。过去二十年,他拿着手术刀,一心想着切除病灶、挽救生命,目光全都聚焦在病灶、病理、指标上。可躺在病床上经历放化疗,他才看见指标背后活生生的人,肉身的疼痛,心底的牵挂,面对死亡时难以掩饰的怯懦。医学能对抗肿瘤,却很难抚平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这天傍晚,夕阳从窗户斜射进病房,落在两张病床之间。老伯疲惫地睡了过去,病房里只剩仪器微弱的声响。李林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默默剥橙子的王娜,橙子清香漫开,可他的味蕾早已麻木,闻不出果香。
“老婆,”李林低声开口,“以前我总跟病人说,抗癌是一场持久战,那时候只觉得是一句常规安慰,现在才懂这句话的份量。”
王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他,轻轻笑了笑,眼底藏着心疼:“咱们慢慢来,能扛一天,就好好过一天。痛我们就用药缓解,累了就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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