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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本来睡得正香,被贝姬这麽一推,吓得差点儿仰面翻过去。
他慌忙揉了揉眼睛,然後紧张地吞吐道:“他们有事要忙,让我来照顾你。”
有什麽事能比照顾自己更重要?有什麽事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才能解决的??
贝姬越想越慌,几乎是颤抖着穿好外套,也不顾刚刚醒过来浑身无力,趔趔趄趄就要往门外跑去。
就在她慌不择路丶即将冲出门的前一秒,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满身疲惫的母亲似乎是怕惊扰到她,连换鞋的动作都十分小心,直到擡头看见冲到了门边的女儿,才怔愣着杵在了原地。
贝姬也顿了顿,接着一个箭步冲上去扑进了她的怀里,大口呼吸了几口,便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贝姬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道,“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母亲叹了口气,伸出苍老的翅膀,轻轻将支离破碎的女儿拢在怀里,斑驳的羽毛轻轻摩挲着她的脸,许久才有些沙哑地开口道:“醒啦,快回去躺着吧,身上都被汗湿透咯,我的宝贝受苦啦……”
一听到妈妈一如既往的安慰声,贝姬便又委屈起来,她把脑袋埋进了妈妈的翼根之下,一边哭一边用那细细的绒毛擦着自己的眼泪。
她从小便喜欢这样,一边哭闹一边钻到妈妈硕大的翅膀之下哭。那时候的她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双翅膀更结实的巨伞了,似乎什麽风沙都能遮蔽,什麽暴雨都能阻挡。
再到後来,等自己也长出了翅膀,才发现母亲的翼展在成年白鸽里并不算优秀,甚至还没能等到和自己并肩飞行,那双翅膀便已经匆匆退役,再也无法飞上天空。
直到现在,贝姬只觉得脸颊被擦得火辣辣的疼,她这才发现,那曾经锃亮顺滑的白羽,早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毛糙斑驳了。
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淹没了她,贝姬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下一秒,她的身体便被母亲用双翅捧回了床上。
侧躺在床上,她刚一合眼,面前便闪现出薇薇安在自己面前气绝的画面。
她慌忙睁眼,挣扎着趴到母亲的腿边,直到熟悉的羽毛再次拢住她,这才松了口气,任由泪滴顺着自己的面颊落到床边。
在母亲一遍一遍轻轻的摩挲之下,贝姬这才开口,小声唤道:“妈妈……”
母亲问:“嗯?”
贝姬问:“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会很伤心害怕吗?”
“当然。”母亲说,“不只是第一次,每一次都会很伤心丶很害怕。”
贝姬一听,又轻轻闭上眼睛抽噎起来。
“妈妈第一次行刑,比你还要小两岁,当时才跟着你外婆学会飞行没多久,就让我亲手吊死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我当时也是哭了好久才愿意上去,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母亲说,“我抱着那个老奶奶,一边飞一边哭着给她道歉。我希望她能说一些安慰我的话,至少希望她能说一句不怪我,可她快要被我杀死了,怎麽可能照顾到我的情绪。一直到最後,她也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也一直到今天,我还会时不时在梦里想到她的脸。”
见女儿崩溃地往自己的怀里钻,母亲轻轻摸着她的翅膀,又摸着她的脑袋,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说道:“所有人都安慰我说,这种事情做多了就麻木了,以後便也就轻松了。可事实却是,自那以後的每一次行刑丶每一个被我亲手吊死的人,都给我带来了巨大的丶不可磨灭的痛苦。”
这还是贝姬第一次听母亲聊这方面的事,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个敬业又冷酷的刽子手,她以为母亲早已经不会对这份工作産生任何波澜。
“我不能忘记我亲手杀死七八岁的小孩,也不能忘记我让女儿最好的朋友失去了亲人,每一次行刑都只会给我徒增一层梦魇,我便也彻底认清了,所谓麻木,对我而言是根本不成立的。”
听到这里,贝姬又忍不住哭出声来:“那怎麽办?以後怎麽办?还有办法吗?”
“没有办法的,至少对我,还有跟我一脉相承的你,这样的痛苦本就没有不可能解决。我们会为此痛苦终生,直到死亡。”看着贝姬绝望的目光,母亲笑了笑,“但其实我很庆幸,你会感到痛苦。”
贝姬愣了愣,有些茫然地擡起头。
“会对这种事情痛苦,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状态,说明我们有良知,有底线。”母亲说,“如果真能有一天,我们能毫无波澜地结束一个人的生命。那我们便成了一个真正残忍的杀人恶魔了。”
听到这里,贝姬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她知道这只是黔驴技穷的自我安慰,但确实会让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些许。
至少杀死他们,并非自己的本愿。至少薇薇安临终之前,还安慰了自己。
或许等自己死後,那颗机械心脏上的神明也能看在自己本性不坏的份上,对自己的灵魂网开一面,或许这份挥之不去的折磨,是在帮她洗去双手上越发厚重的血腥与罪孽。
贝姬紧张的翅膀松了开来,她又往母亲怀里钻了钻,一旁的弟弟见状,也小心翼翼凑了过来。
这一晚,母亲拉着姐弟俩聊了很久,两个人躲在同一双翅膀下,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只有盖着妈妈的翅膀丶听妈妈讲着故事才能睡着的孩提时代。
这一刻,似乎谁也不敢期待黎明的到来——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预感,他们似乎都能感受到,太阳升起时,不幸便会降临。
直到村口的公鸡一声啼鸣,生生将这最後一丝宁静撕开粉碎,接着便是一串凄惨嘶哑的锣鼓喧天。
昨天夜里,仍有人死于瘟疫,罪魁祸首薇薇安已被处决,恐怖的灾难却仍未结束。
听到门口一声气贯长虹的呼唤声,贝姬便知道,新的替罪羊又已经被找到,直到她从窗口探出头来,全身的血液终于彻底凝结。
窗外,自己一夜未归的父亲被人五花大绑着,人们摁着他的头,逼着他下跪认罪。
——苍天之下,那把杀人如麻的无情刀,终于还是徐徐向她的头顶挥砍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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