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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便是退位多年的太上皇,李渊的颐养之所。
时近黄昏,宫灯初上。大安宫主殿旁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寒料峭的湿冷。
年过六旬的李渊,须发已大半斑白,身穿一件宽松的赭黄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胡床上,神态慵懒。
岁月的沧桑和退位的落寞,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那双偶尔开阖的眼睛里,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昔日的锐利与深沉。
坐在下首陪聊的,是应国公、工部尚书武士彠。武士彠虽是商人出身,但因资助李渊起兵有功,且为人机敏圆滑,善于理财营建,深得李渊信任
即便在李渊退位后,也时常被召来大安宫叙话,算是少数还能与太上皇保持较为亲近关系的旧臣之一。
两人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新煮的茶汤,气氛看似闲适。
话题从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渐渐转向了朝堂动态。李渊看似随意地问起朝廷近年来的几项大工程,武士彠自然是知无不言,将工部的事务拣要紧的、有趣的说了几桩。
“……陛下欲重修洛阳宫,以彰显国威,然户部言钱粮吃紧,恐要延缓。”武士彠说着,小心地观察着李渊的神色。
李渊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拈起一块茯苓糕,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似乎对这些事情兴趣不大。
武士彠识趣,正欲转换话题,却听李渊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般道:“这些年,二郎倒是把这个国家治理得不错……比他老子强。”
这话说得突兀,语气也听不出是褒是贬。武士彠心中一凛,不敢轻易接口,只是陪着笑了笑:“陛下励精图治,确是有目共睹。”
李渊瞥了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扯动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北边最近,不太安生?”
来了!武士彠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才是今日太上皇真正想聊的话题。北疆之事,早已是长安城里公开的秘密,更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太上皇身处深宫,消息却依旧灵通。
“这个……回太上皇,确有一些……小波折。”武士彠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模糊,“蜀王……前蜀王李恪,在幽州那边,与朝廷有些……误会。”
“误会?”李渊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朕怎么听说,那小子胆子不小,把突厥的王庭都给端了?还把颉利给逮了回来?”
“确有此事。”武士彠只好承认,“蜀王……骁勇善战,于国有功。”
“有功?”李渊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功就好啊。有功,二郎就该好好赏他才是。怎么反倒闹起别扭来了?”
这话就有点明知故问了。武士彠额角微微见汗,含糊道:“这个……其中或有隐情,陛下与蜀王之间,许是有些……父子龃龉,朝廷法度……也未尽一致。”
“父子龃龉?朝廷法度?”李渊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他端起茶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慢悠悠地道
“当年在晋阳起兵的时候,二郎可没这么看重‘法度’。玄武门那会儿,好像也没怎么讲究‘父子’吧?”
这话犹如惊雷,震得武士彠差点从坐垫上滑下去!他脸色发白,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这可是禁忌中的禁忌!太上皇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李渊却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并无深究之意,他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恪儿那孩子……小时候倒是机灵,就是性子有些倔,随他娘。
没想到,这股倔劲儿,倒是在北边用上了。嘿,踏破突厥王庭……好家伙,这事儿,他爷爷我当年想做,都没做成。”
他咂了咂嘴,似乎回味着什么:“二郎这次,怕是气得够呛吧?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除了……除了当年那档子事,还没在谁手里吃过这么大的瘪。如今被自己的儿子给将了一军,啧啧……”
武士彠偷眼瞧去,只见李渊说着说着,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少许,眼中那抹晦暗的光,竟隐隐透出几分……快意?甚至是幸灾乐祸?
是了!武士彠猛然醒悟。太上皇退居深宫,看似不问世事,但当年被迫禅位的憋屈,父子相残的伤痛,岂是那么容易淡忘的?
如今,看到那个逼迫自己退位、风光无限的二儿子,在他自己的儿子手里吃了大亏,丢了偌大的脸面,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太上皇心里,恐怕非但不难过,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舒畅!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阴暗的心理,属于皇家的、父子的、权力的疮疤下,滋生的隐秘毒素。
“不过,”李渊又叹了口气,这次听起来倒有几分真实的怅惘,“这爷俩,都是属驴的,一个比一个犟。这么顶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朝廷的脸面,大唐的江山,可不能真就这么折腾坏了。”
他看向武士彠,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浑浊,却意有所指:“你是工部尚书,管的是
;营造、器械。北边……若是真要用兵,你这工部的差事,可就重了。”
武士彠连忙躬身:“臣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军需。”
“嗯。”李渊点点头,不再多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吧。有空……常来陪朕说说话。”
“臣告退。”武士彠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暖阁。
走出大安宫,被夜晚的凉风一吹,武士彠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太上皇今日看似闲聊,实则句句机锋。对陛下处境那隐含的嘲弄与快意,对北疆局势那复杂的关注与隐约的担忧,还有最后那句关于“工部差事”的提点……都让武士彠心惊肉跳。
他坐上马车,在颠簸中思绪纷飞。
北疆之事,看来是彻底无法善了了。陛下派李世勣北上,摆明了是要“以战窥实”,试探李恪的深浅。这仗,无论规模大小,恐怕都是要打了。
而太上皇的态度……更是微妙。他乐见陛下吃瘪,但似乎也不希望局面彻底失控,损害大唐国本。这种矛盾的心态,会不会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产生影响?
还有李恪……那个一度被认为已经出局的皇子,竟然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归来,展现出如此可怕的实力和决绝的意志。他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报复和割据吗?看他兴建“龙城”的架势,恐怕所图非小。
自己这个工部尚书,未来恐怕真要忙起来了。无论是修缮洛阳宫,还是供应北疆军需,甚至是……万一局势有变,需要支持某一方?武士彠不敢再想下去。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轱辘声。武士彠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长安城的天,真是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而大安宫暖阁内,李渊依旧独自坐着,望着跳跃的烛火,脸上的神情在明暗交替中变幻不定。良久,他低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哼笑了一声。
“二郎啊二郎,你这皇帝当得……也不比你老子轻松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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