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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国宴后的第三天,洛芙娜病了。不是突然的。从镜厅回来那夜,她后颈的腺体就一直在隐隐发跳,像一颗被拨乱了频率的弦。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睡前多披了一件开衫。到第三天清晨,她睁开眼睛,发现枕头是湿的——不是汗,是她在睡梦中哭了,而自己不知道。后颈烫得惊人。她伸手去按,指腹下的腺体鼓胀,比分化那天更烫。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闻到枕套上自己的信息素——那气味变了,变得发苦,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正在脱水的植物。她发烧了。她最怕发烧。五岁那年烧到三十九度,她抱着艾维德的胳膊不让医生靠近。七岁说胡话,整夜叫哥哥。分化那天清晨,她蜷在床上,后颈滚烫,而艾维德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现在她十七岁,嫁人了,躺在执政官宅邸三楼东翼的床上,后颈同样滚烫。而这一次,门外连脚步声都没有。她按了床头的铃。管家来得很快,身后跟着宅邸医生。医生检查后说:“夫人,您的信息素应激反应引发了低烧。需要注射稳定剂,并静养两日。”他的语气像在陈述设备故障。“阁下知道吗?”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已向执政官办公厅发送了简报。”管家回答,“阁下今日在议会主持能源法案终审,预计晚间返回。”晚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她点了点头,把脸转回枕头那侧。医生给她注射了药剂,冰凉的液体进入血管,她轻轻抖了一下。管家放下水杯,退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她知道,就算门被重重摔上,也不会惊扰任何人。这栋宅邸里只有她一个活物在生病。她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海瑟尔家的花园,十二岁的秋天,膝盖破了,艾维德蹲下来替她擦眼泪。她伸手去够他的衣角,他却往后退了一步。她够不到,急得哭出声,然后醒了。房间里是暗的。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碰翻了。水洒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盯着那摊慢慢渗进绒毛的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重新蜷进被子。她不想叫女仆。她不想叫任何人。她只是后颈很烫,而心里某处比后颈更烫——那是一种被彻底遗忘的灼烧感。阿列克斯回来时,她不知道几点。她听见车库的引擎声,听见有脚步上楼梯。脚步声逐层向上,可他没有在三楼停留,直接回了四楼。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天花板上传来的微弱动静——抽屉开合,水流声,然后是寂静。他在洗漱,然后大概是睡了。他没有下来看她。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下。两百下。后颈的腺体在稳定剂作用下渐渐退温,但另一种寒意从脚底升上来。她想起婚前会面时他说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进入需要紧急干预的状态。”他做到了。医生来了,药剂打了,她没有进入紧急状态。她只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发烧,而他连房门都没有推开过。凌晨三点,她爬起来,赤脚走到窗前。花园里的路灯亮着,第十三棵黄杨在夜风里摇晃。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艾维德说过的话:“别怕,有哥哥在。”她攥紧窗框,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流得很安静,像那杯打翻的水,渗进黑暗里,没有声音。第二天早晨,阿列克斯在餐厅见到她。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没动的粥。她穿着厚厚的针织外套,脸色苍白,嘴唇因为发烧后的干燥而起了一层薄皮。她看到他时,下意识坐直了一些,像学生见到检查纪律的老师。阿列克斯在她对面坐下。他穿着执政官常服,领口扣得整齐,眼底有缺觉的青影,但姿态没有任何松懈。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她面前那碗粥上。“医生说你信息素应激。”他说,“国宴场合对你负担太重。以后这种场合,你可以提前告知不适,办公厅会调整出席安排。”他在解决问题。不是安慰,是调整日程。洛芙娜低下头,看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很小,很淡,被热气扭曲着。“为什么不标记我?”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但她确实问出来了。这是她嫁给他以后,第一次主动问他一个问题。阿列克斯的叉子停在半空。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长到她开始后悔自己问了。她不该问的。她是被爱的容器,不是提问者。她只需要等待,接受,顺从。“标记是永久绑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旦完成,你的信息素会和我完全同频。你会无法离开我的存在,生理上。任何分离都会引发戒断反应。”他放下叉子,看着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而我无法保证,我能一直在。”洛芙娜望着他。他无法保证他能一直在。不是不想,是无法保证。他的日程、他的职责、他的制度,都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保证。所以他选择不标记——不给她那种致命的依赖,不给她那种离开他就无法呼吸的枷锁。这是他的仁慈,还是他的残忍?“你现在这样,”他说,“至少还能自己睡。”洛芙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发抖,但她把它们藏得很好。她想起国宴上那个穿深黑礼服的陌生alpha。他经过时释放的那一点点信息素边缘,短暂地接住了她。而眼前这个和她947契合的男人,却连标记都不敢给她。因为他知道,一旦标记,她就会变成一株只能攀附他生长的菟丝花,而他这棵树,没有信心永远站在原地。“我知道了。”她说。她端起那碗凉透的粥,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冰糖,是厨娘知道她发烧后特意加的。那甜味让她眼眶一酸,但她忍住了。阿列克斯看着她喝完那口粥,然后站起身。他走到她身侧,停了一下,手悬在她肩头上方,最终没有落下去。他只是说:“好好休息。”然后他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上楼梯,回到四楼。洛芙娜坐在餐桌前,握着那只空了一半的粥碗。碗壁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把它贴在掌心,像贴着一块正在冷却的炭。她明白了。他不标记她,不是不爱。是他知道,标记后的依赖会杀死她——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与其让她在依赖中枯萎,不如让她现在就不曾拥有。可她宁愿枯萎。她宁愿被标记后在他缺席的日子里疼得死去活来,也好过现在这样,连疼痛的资格都没有。她放下碗,回到三楼房间,把门关上。窗帘仍然拉着,房间里是暗的。她躺在床上,后颈的腺体已经不烫了,但心里那个洞还在,呼呼地灌着风。她想起艾维德。想起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的那个早晨,想起他攥着外套的手指,想起他说“交给你了”时声音里折断的那根弦。他们都爱她。阿列克斯用制度爱她,艾维德用血脉爱她。可他们都把她推开了,一个推给责任,一个推给制度。而她只是躺在黑暗中,抱着枕头,把脸埋进枕套里那缕发苦的信息素中,等待下一次发烧,或者等待再也不会来的、有人推门进来的那个夜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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