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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珏曾于军中公开笑叹,或许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差别。
成景泽自己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是将与帅的距离。他自忖,足以胜任冲锋陷阵的猛将,却无意也不够格端坐营帐中出任主帅。
主帅尚且力不能及,何况君临天下的帝王。莫要说朝臣民众不信他,就是他自己也觉得啼笑皆非。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成景泽常常是游离于状况之外的。底下臣子口唇开开合合,于他而言更像是看戏,但其实最可笑的,莫过于他这只坐在戏台中央装龙作虎的猴子。
过往千日,尚且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念想牵扯着。待前方平定,大军归来,他寻一恰当时机,退位让贤就好。直到,惊天霹雳,万念俱灰。
想留的留不下,想保的保不住,哪怕他从不奢望占有。江山与他何干,皇位不皇位的,谁又稀罕。
如今,每日麻木地上朝、下朝、议事、推翻。他仰首,满目虚无缥缈,低头,遍地血盆大口。成景泽胸腔时时充塞着横冲直撞的浊气怨念,膨胀迸发出不管不顾,同归于尽的冲动。他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是谁在野兽的身心套上了枷锁?若不是残留的半分理智牵扯着,大约不知何时便要一把火将这皇宫内外,乃至神州万里焚烧殆尽,一干道貌岸然的乌合之众,谁也甭想置身事外。
他在彻底爆发之前短暂地抽离,下一次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觉悟。
早朝上的吵吵嚷嚷看似激烈,实则中规中矩。一众阁老意欲将科举、治水等大事留待下朝之后当面与皇帝掰扯,岂料陛下来了一招自罚思过,好一手釜底抽薪。若是期间拖延误了时机,各位大人免不了被追讨问责。
“看来如首辅所言,陛下果然长进。”空荡荡的养心殿中,卢尚书阴阳怪气。
谢居玄仍是一副老狐狸模样,“既然如此,卢尚书便不要扒着崔侍郎不放了。”
卢尚书讪讪,“谢首辅大人提点。”
无一将无六传回的阁老所言如实复述,成景泽中途打断,没多少耐心听下去。什么长进不长进,是他们蠢而不自知罢了。早朝当着百官之面,人人字字在案,史官就算没胆量秉笔直书,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供描补的余地亦有限。这帮欺世盗名之辈,活着时贪生怕死利欲熏心,却各个在意死后名节,生怕哪一句不妥言论被史书记录在册,遭后世诟病。下朝后小范围的议事则不同,众口铄金,七八张嘴对他一个,史官排除在外,过后还不任由涂抹。因而,真正牵涉核心利益之事,他们只会留在此时据理力争,而成景泽往往三缄其口,说了不如不说。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一回,不就被他们不放在眼里的陛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无二退下,无一欠兮兮地凑进来。如若说成景泽对江山社稷一知半解,无一则是唯一赶鸭子上架勉强能配合他聊上两句的,无二往下,更是一窍不通。
可皇帝眼下瞅他哪哪都不顺眼,无话可说。
无一涎皮涎脸地靠近,一开口说的却是成景泽未曾思虑的正经事儿。
“陛下,小世子正值黄金年华,读书治学,耽误不得。”
成景泽:“……”
养个孩子真他娘的麻烦。
相府内堂,谢居玄亲手点茶,递与户部侍郎崔楷。后者毕恭毕敬地接过,抿一口,由衷赞叹,“下官不曾料到,首辅大人日理万机,竟有此雅兴与手艺。”
谢首辅闻言淡淡一笑,搁下手中茶盏,随和道,“老夫虽为嫡子,但母亲早逝,在家中并不受宠。早早来到太学读书,侍奉博士的本事也要习上一些的。”
谢居玄少年得志,科举高中,又家世显赫,在前朝即位列首辅,哪怕是荒淫残暴的武帝亦未轻慢自己这位太傅,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新帝登基之后,谢首辅不仅官居原位,且在后宫与前朝的对峙中,渔翁得利,地位更胜往昔。因而,作为嫡系长子,早些年被家族放逐,早早退出家主之争的隐晦往事早已无人提及。如今,整个谢家,乃至士族阵营与首辅大人堪称相辅相成休戚与共。
是以,谢居玄亲自待客,又平易近人地提及过往,此间种种,令崔楷受宠若惊之余,亦生出感同身受的万般酸涩来。
“大人风骨高洁,心性坚韧,下官钦佩不已。”
谢太傅摆了摆手,“崔大人过谦了,早就听闻大人年少有为,堪当大任。”
谢家与崔家位居世家前列,私交甚密,同辈之间多有交集。论辈分,崔楷当算谢居玄子侄之辈。只因父亲早亡,他才匆匆继位。崔氏本枝人丁不旺,崔楷作为唯一的庶子在嫡母的关照支持下,娶了元家这一辈的嫡次女,方才在旁支虎视眈眈的觊觎之下,坐稳家主之位。他这个人出身不高,性子谨慎有余胆量不足,承家主之位十年有余,谨小慎微无功无过。最大的心病便是镇日里担忧那胆大妄为的妹子闯出大祸,好不容易熬到将人接回家看顾在眼皮子底下,谁知自己竟被皇帝心血来潮那么一点,稀里糊涂入了仕。
朝中重臣以为他是新帝心腹,士族势力怀疑崔家因着荣国公府的关系首鼠两端,实则,他从未单独面见陛下,与崔嫣在府中更是话不投机形同陌路。
崔大人滞留京城,日日在户部遭人排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奈之下,秉持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韬光养晦,静观其变。可如今又要奔赴抚州治理水患,真真是人在家中坐,一顶顶的祸事猝不及防地从天上掉下来。倒不是说这水患有多难治理,无非人力钱财到位,按部就班。可抚州毗邻赣州,那可是康王的封地……刚刚经历一轮明争暗斗,此刻前往抚州的京官必遭刁难站队,届时弄不好就是个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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