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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石流（第1页）

泥石流

季明最近去了邻省出差，今晚他正和人谈事情，一轮觥筹交错下来，他找了个由头走到外面透气。找了个盆景做遮挡，他随手点开公衆号，一条加粗字号的信息大剌剌印入眼中。

【突发！山洪泥石流致考察组遇险】

季明点开一看，【今日上午，…黄理县突发强降雨，引发局部山洪泥石流灾害。据应急管理部最新通报，正在当地带队开展专项考察的知名专家丶历史采矿塌陷区复绿工程工作组组长傅聪问一行突遇险情，灾害已造成3人不幸遇难丶5人受伤，11人失踪。目前伤者已…】

傅聪问？那不是傅绍祺他爸吗？季明手比脑子反应更快，手指先一步按在了拨话键上，然而傅绍祺没有接，电话那头只有嘟嘟的忙音。

季明皱着眉，给季泽平打了电话，季泽平接得很快。

“喂，爸，我刚看到新闻，傅叔叔出事了吗？”

季泽平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官方现在把消息压着，我们现在只知道你傅叔叔失踪了，搜救队还在搜救。李阿姨还在台里没回家，小恒已经赶去当地了。”

“傅绍祺呢？他知道了吗？”

“他好像还在研究所里，应该也知道消息了。”

季泽平又说：“这事牵扯不小，老傅这次带队项目是国家重点项目，这事跟当地部门脱不开关系，这种情况你就别操心了，知道吗？管好你自己，你还在外地吧？”

季明的眉皱得更深了，他低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看着刚才的未拨通记录，沉思了一会，给小李发了信息：帮我订张票，明天就回S市。

小李不明所以，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回复了好。

傅绍祺刚记录完数据，就有个小助手匆匆忙忙跑来，拉住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傅老师，所长找你。”

傅绍祺边摘手套边应了一声，他先将仪器全部归位，然後他出了实验室把白大褂脱了放入柜子中，将无菌鞋也换好，才往所长办公室走去。傅绍祺敲了两下门，走进办公室，问道：“所长，你找我有什麽事吗？”

所长急急忙忙从桌後站起来，拉着傅绍祺坐下，开门见山道：“小傅啊，我刚收到通知，傅教授带队考察时候碰上了泥石流，好在搜救队及时赶到，现在还在搜救，你赶紧先回去吧。”

傅绍祺呼吸停了一瞬，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所长，我爸没事吧？”

所长担忧地搓手说道：“唉还没找到，傅教授失踪了，搜救队正在全力搜救呢，已经找到几个失踪学生了，你爸爸应该会没事的。小傅你赶紧回去吧，这边你先别管了。”

傅绍祺站起身：“好，谢谢所长。”

走出门，傅绍祺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走廊上望着雪白的长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脉搏有力而平稳地跳动着。深吸了口气，傅绍祺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路上碰见小助手，他叫住小助手交代了下实验事项，又回自己的办公室里收拾了些东西，然後去车库取车。一路上，傅绍祺以平稳的四十码匀速开着，心里一片空茫，什麽都没想。

回到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黑漆漆一片。傅绍祺没有开灯，直接将自己摔进沙发，先是发了很久的呆，然後给傅绍恒打了电话。傅绍恒接了电话，毫不含糊：“小祺，我现在已经在黄理县了，爸爸还没找到。”

“嗯。”傅绍祺应了声，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麽。

“妈知道了吗？”

“家里没人。”傅绍祺说完後，电话两头都寂静了很久。半晌，傅绍恒说了声：“那先这样吧，我挂了。”傅绍祺举着只剩忙音的电话，慢慢放下胳膊，将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屋里无比安静，似乎能听到秒针走路的滴答声，但傅绍祺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屋内并无钟。

傅绍祺坐在黑暗中，慢慢回想着有关傅聪问的记忆，然而记忆却是匮乏得可怜。从傅绍祺有记忆起，傅聪问就忙于各种考察研究，一年拢共回不了几次家。

小的时候家里经常只有大哥和保姆，他抱着自己的玩偶去找大哥，坐在大哥脚边，脸贴着大哥的膝盖问大哥：“哥，爸爸妈妈呢？”

傅绍恒在桌边写试卷，连低头看他一眼也欠奉，只说：“他们在忙，你自己去玩吧。”

匆匆赶来的保姆一边给傅绍恒道歉，一边抱起傅绍祺走出傅绍恒的房间，小声哄着傅绍祺：“祺祺乖，哥哥在写作业你别去打扰哥哥，你自己去看书好不好？阿姨一会给你做香喷喷的布丁好不好？”

傅绍祺想哭，但想起来妈妈说过流泪是软弱无能地表现，明明泪珠在眼里打转他还是努力不让它落下，他乖乖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吧，那阿姨能不能陪我玩？”

阿姨在来家里之前就被李元慧告诫过，不要打扰孩子们学习，她看着小男孩期待的脸，心下叹了口气，弯下腰来对傅绍祺说：“阿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不能陪你玩，你乖一点好不好？”

傅绍祺没再开口，低着头拉扯着玩偶的耳朵一路拽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渐渐的，这样的对话变少了，傅绍祺没再提过爸爸妈妈的陪伴，一天到晚窝在房间里看书写字，活脱脱傅绍恒的翻版，阿姨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麽。

在傅聪问寥寥无几回家的日子里，他也不怎麽和孩子们交流，他会跟李元慧讲些彼此工作的事，然後在李元慧询问孩子们表现时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在傅绍祺的印象中，父亲是沉默一词的具象化，他会给孩子们带些考察时的小纪念品，如一些怪石丶标本，但却惜字如金丶吝于关照。

傅绍祺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沉入自己的深海中，直到有一天季明拽住了他的手，调皮捣蛋的小男孩拽着傅绍祺的手，笑嘻嘻叫他小公主，还说要把他娶回家。

傅绍祺哭了，所有人都以为季明欺负他，只有傅绍祺知道这是一场迟来的哭泣。从那以後，傅绍祺依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写字，但房间里多了一个季明。

大门被推开，外面路灯的光线一下子顺着门缝溜了进来，李元慧啪嗒一声按亮了客厅的灯，傅绍祺被突然亮起的灯刺激地流下了生理性泪水，李元慧被默不作声坐在沙发上的人唬了一大跳，嗔道：“你怎麽不开灯，不声不响坐在那里干什麽？”

傅绍祺缓缓眨了眨眼，像只被从冬眠中强行叫醒的熊，转动着有些迟钝的大脑，回道：“忘记了。”

李元慧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兀自上楼去换衣服。等她换好衣服下楼，见傅绍祺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走过来有些不满地问道：“小祺，你这是怎麽了？”

傅绍祺擡头盯住李元慧的脸，问道：“妈，你知道爸爸碰到泥石流了吗？”

李元慧说：“我知道了，所以今天台长让我提前回来了，我事情还没处理完呢。”

傅绍祺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妈，你不担心吗？”

李元慧皱起眉，眉心深处有着川字，严厉地说：“妈妈不是从小教你吗，要保持冷静。我已经跟你哥通过电话了，你二叔也飞去黄理了，你在担心什麽？你要记得，遇事不慌。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都做不了什麽，那就别让自己乱了阵脚。”

李元慧还忙着处理工作，她去厨房端了杯水就上楼了，也没再管傅绍祺，留下傅绍祺一个人坐在敞亮的客厅。

傅绍祺沉默坐着，弓着背看着地毯，看着李元慧被灯光投射出的阴影从地毯边缘一点点攀爬到墙上。他还没吃晚饭，此刻胃终于开始抗议，一阵阵刺痛提醒他该去吃点东西了。茶几上手机在震动，傅绍祺没有去理会，他耳边还回响着李元慧失望的话语，心底一寸寸冷却。

终于他站起身，将手机直接关机，也上了楼，去处理剩下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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