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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绮罗解下披风,露出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纹样的褙子,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脸色渐渐红润了些。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册子上歪歪斜斜地记录着矿上的各项开支和收入,字迹潦草,墨迹斑驳,看得温绮罗不禁微微蹙眉。
“这批走商的货,可都安排妥当了?”
“回女郎,都已安排妥当。每辆马车都装载了等量的货物,并配有专人押送。”清音恭敬地回答道。
温绮罗点了点头,又问道:“沿途的关卡,可都打点好了?”
清音略一迟疑,低声道:“兰州府附近和京城一带的关卡,都已打点妥当。只是……”
“只是什么?”温绮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犹豫。
清音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清澈,不似作伪,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出了兰州府到京城的路上,便不在我等的掌控之中了。我担心……”
温绮罗揉了揉眉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事儿只怕还得有劳明府给个薄面。”
清音闻言,“便是那日在府前行事张扬的明家郎君?”说着将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女郎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温绮罗不置可否,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与他有些渊源,他们的商队熟门熟路,多年跑商也积攒了些人脉。晚些我去走一趟,也算是个通个气,这种时候,还是要同气连枝的好。”
清音默然,回想那日明溪亭的举动,不知为何心生一种不愿温绮罗与之相见的冲动。
温绮罗静静地望着窗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说,这硝石,除了制冰,还能用来做什么?”
清音怔愣片刻,手中的茶盏险些倾倒,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女郎……想要做什么?”在他看来,这硝石矿不过是温家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温绮罗何须如此费心。
温绮罗轻轻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清音从未见过的冷冽,“武器。”
清音看着温绮罗,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温绮罗看着清音的神情,笑容更深了几分,“怎么,吓到你了?”
清音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女郎为何……”
“不明白我为何要造武器?”温绮罗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清音,你可知如今边塞战事如何?”
清音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来的路上,他多有拦下难民打探情况,“前线战事胶着,温家军虽英勇善战,却因粮草辎重不济,屡屡受挫。”
“不错。”温绮罗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我温家世代忠良,却屡受朝堂难,如今边关告急,若我坐视不理,还有谁能挽大厦之将倾?便是死马,也要当活马医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自派你来兰州收这硝石矿,我在京中遍查典籍,这硝石,除了制冰,还能制作火药。我欲以此助温家军一臂之力,扭转战局!”
清音闻言,心中一惊,只见她背对着自己,身形纤细,却仿佛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这火药之物,威力巨大,素来只有方道之客擅用。稍有不慎,莫说要把它投入前线,但凡制造出响动,官署也必会追究。女郎,此事非同小可。”清音斟酌着言辞,试图劝说她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
温绮罗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清音,“世人只见温家官至一品,是天子倚重的重臣。谁人可知我们便是亦步亦趋,也难得善终。此战若败,弹劾的奏章只怕能把御案堆满。人人都可让我温家死无葬身之地。”她心头恨意明昭,“当此乱世,若没有实力,便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看似风光无限的勋贵之家,实则如履薄冰。
清音忽然想起温绮罗在矿工面前的承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渐渐明白了她的用意。
“可莫说这硝石矿本就粗糙,便是寻得了那制器的方式,也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才能炼出传说中的火药。”
温绮罗踱步至桌前,“事在人为。我这就命人从京中寻来古籍,其中便有记载火药配方的残篇,只是……”她微微蹙眉,“这残篇语焉不详,缺失了关键的步骤,还需尽快找到能解此法中人。”
清音看着温绮罗眼中的决绝,心中既敬佩又担忧。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清音愿誓死追随女郎,此事便交给我,我这就高金悬赏方士,到矿里研制。”
温绮罗脸色微凝,“不可。若到矿上,时日久了必会引起旁人注意。还是以我的身子为由,到府上行医炼药,如此便是买些违制品,凭着温家军在前线杀敌,他们也不能奈我何。”
想及此处,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凭借记忆写下几味药材,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清音,“你且拿着这方子,去城中最大的药铺抓药,有多少收多少。至于其他缺失的,待方士上手,再寻些时日,必能完整。”
清音接过方子,仔细地折叠好,放入袖中,“女郎放心,清音省得。”
两人又商议了会运输路线,知道夕阳西下,天边燃烧着一片火红的云霞。
温绮罗适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回府。
“清音,今日种种,你功不可没。”温绮罗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清音,“我欲让你来做这工坊的掌柜,日后,这硝石矿的收益,你也要分一份份子钱。”
清音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温绮罗。
温绮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当初买下你,实属情非得已。可我知你并非池中之物,如今在这边塞,无论你之前如何,当是重头来过,一展宏图之时。”
清音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紧,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女郎……”
“不必多言,”温绮罗打断了他的话,“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愿意?”
清音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摇头,“清音不愿。”
温绮罗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为何?”
清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温绮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清音不再是女郎的仆从,又怎能随时侍奉在侧?”
温绮罗定定地看着清音,他的眼神清澈坚定,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修长,言语如春阳般暖入心房。
温绮罗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那便依你。”
她转身离去,留下清音一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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