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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大娘子领着老地主的一众妻妾,环佩叮咚作响,款款行至我的席前。
为首的大娘子鬓边珠钗随着步伐轻轻颤动着,朝我盈盈敛衽一礼,姿态端方得体:“九娘年幼失于管教,方才多有冲撞,老身代她向贵客赔礼了。”
言罢,她素手执起一盏越窑青瓷莲纹酒盅,纤纤玉指在莹润的盏沿轻叩三响,清音泠然。“以此薄酒,聊表歉意。”
此刻的九娘早敛了先前的骄纵,瑟缩在大娘子身后,眼见主桌上老地主面沉如水,慌忙捧过侍女手中的鎏金鸳鸯莲瓣酒注,素手微颤地连倾三盏,酒液几乎溢出盏沿:“奴、奴家莽撞无知,望贵客海涵……”
陈府二娘子嗓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辨明的奇异口音,话语简短而含糊。
五小姐陈薇便自然地侧身,轻声为我转译:“我娘说,你的诗令闽西商贾皆得利,却无人致谢。这杯薄酒,聊表敬意。”
几番赔礼与酬酢之间,不知饮了多少回合,但见桌案上已横七竖八倒着八九只空酒壶,酒气氤氲,盈室不散。
陈薇亦以茶代酒,向我敬了一杯。我趁势倾身靠近,低声问她:“你这身武功,师从何人?”她不动声色,只朝二娘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
我心中好奇更甚,追问道:“三日前有白衣杀手来袭,以你娘的身手……难以应对?”
陈薇眼神倏然一紧,如幼鹿惊觉,迅速压低嗓音答道:“不能显露行藏。”
想起方才亲绣鞋时,她一本正经道出“你情我愿,需得我断”之语,此刻细品,竟觉字字精准,恰如其分。
“你这么惜字如金,”我笑着伸手欲揉她额发,“莫非是懒得与人说废话?”
她轻巧地偏头躲开,一双明眸漾起狡黠笑意,朱唇轻启:“此一问便是废话。”
“新娘子下来了!”
我抬眼向楼梯望去,珠帘轻晃间,披着红盖头的凝彤扶着喜娘的手缓步而下,老地主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腰间玉带钩撞在鎏金烛台上,发出当的清响。
此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连藻井垂落的九十九枚合欢铃都似屏住了呼吸。
唯有猩红地衣上金线绣的百子仍在嬉闹——那个掀裙的顽童仿佛正偷眼瞧着这场婚事。
新郎官老地主陈琪与新娘子周凝彤站定后,司仪铜锣一响,高唱:“吉时已到——”
凝彤与老地主之间隔着三尺之距。
盖头下,她身姿挺拔如青竹,珍珠流苏纹丝不动,唯有胸前金线绣的凤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
“一拜皇天!”
陈老爷那肥硕的身躯缓缓前倾,杏黄喜服在后背绷出数道褶皱。凝彤隔着珍珠帘与他同步俯首,嫁衣后腰的衣褶如水面涟漪般层层荡开。
“二拜后土!”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他们夫妻中间那条三丈长的同心绸上。
那个曾在桃树下与我追逐嬉戏的少女,如今凤冠霞帔站在他人身旁。
心头涌上的痛楚早已麻木,唯有她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今日之我,非昨日之我,亦非明日之我。”
“夫妻交拜——”
陈老爷臃肿的身躯艰难折下,绣着青鸾的衣襟扫过地面尘埃。
凝彤将盖头往前倾了倾,珍珠流苏与他的玉旒纠缠在一处,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礼成——请新贵人揭绣帏!”司仪拖着长腔唱喏。
喜娘早已捧着鎏金喜秤跪候多时。
陈老爷粗短的手指握住秤杆时,秤尾的五铢钱哗啦作响,像是谁的心碎了一地。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只见老地主颤着手,将那缠着红绸的喜秤缓缓探入珍珠流苏之下。他突然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盖头掀起——“漂亮!”
“真是绝色呀!”
“老爷有艳福!”
……
凝彤的绝世娇颜在满堂惊艳的目光中,如明珠出匣般粲然生辉。
鎏金凤冠下,一双含情杏眼盈盈望向老地主,眼尾那抹胭脂晕染出三分娇羞七分柔情。
东珠串帘轻晃间,隐约可见她挺秀的鼻梁下,那对如蘸了晨露的朱唇微微颤动。
凝彤一袭正红嫁衣裹身,那裁剪极是精妙,嫁衣的立领衬得她颈项如天鹅般修长,金泥蹙鳞百褶云光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侧衩间不时露出一截丰腴修长的黑丝雪腿,肉感和光泽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却刺得我心肺俱裂。
足下那双月牙高跟将她本就窈窕的身段衬得愈发挺拔,每走一步,裙摆便如涟漪般荡漾开来,露出纤细的脚踝——那曾是我最熟悉的弧度,如今却成了最遥远的风景。
司仪扫了一眼主桌上的风化大使:“玊石为证!”
风化大使的反应有些迟钝,我走过去,搀扶着他站起身来,在他掏出玊石的一刹那,我左手中指一点他小臂的曲池穴,右手一握他的手掌,从他触电般麻木的掌心将玊石掉换为我掌心的琊玉。
我做完这事之后,还想用目光向凝彤示意,扭脸看她,却见到她和老地主正含情对视,凤冠垂珠在她额前投下细碎光斑,更显得那鹅蛋脸儿莹润如月。
老地主痴痴地望着她,竟忘了松开喜秤。
盖头悬在半空,流苏与玉旒纠缠不清,直到司仪轻咳提醒,陈老爷才慌忙将盖头搭在麒麟马桶的鎏金盖钮上。
堂下宾客的哄笑声中,凝彤缓缓抬起那张傅粉施朱的芙蓉面。
烛光下,她眼波流转如三月春溪,与老地主浑浊的目光缱绻交缠。
那老贼竟罕见地露出几分局促,肥厚的手掌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活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接下来的场景让我如坠冰窟:她朱唇轻启,极细微地翕动着,无声地向老地主诉说着唯有情人间才懂的秘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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