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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亚军是8507年生人,今年不到四十五岁,有一个远在外地定居的哥哥和一个同城的妹妹。
他继承父亲良好的天赋,初中辍学後跟着一帮自称“古惑仔”的小混混学会了骑摩托车,曾在冬天下雪的时候摔断过腿。
下过几年井,在焦炭厂给人翻过沙,头几年不正干,喜欢各地玩,钱到手里就花光了,老爷子嫌他不安生,忽悠他去考个驾照,到时候给他买车。
陈亚军学车很厉害,几乎是上手就敢开着往街上跑,只是他文凭太低,科目一过不了,最开始的驾照是老爷子花六千块钱给他买下的。
结婚有了孩子之後,陈亚军开了几年出租车,嫌出租车挣钱太少,又开始去开半挂运煤跑长途,到如今也有了自己的车队,往往半个多月不回家一次。
陈着从小对父亲的印象不是很深,从他记事起,爸爸每次回家都会把外套脱下,里面的T恤明明是柔软的布料却显得像一层油腻子固了一遍,腰带上系了一长串钥匙,总是吩咐自己给他拿拖鞋。
这是陈着顶不爱干的事,因为他脱下来的鞋,鞋面的织网上蒙了一层灰尘,里面妈妈给他垫的红色鞋垫看着像是踩烂了还是积了一层垢,要命的是气味很冲,每次他想要捏着鼻子拿走,就会被陈亚军拍着後脖颈一巴掌,“你这孩子还嫌你老子了。”
他回家一般不待几天,可是每回回来家里都会很热闹,准确来说是很吵闹。
陈着是个内向的人,从来没有这麽多朋友,陈亚军却完全相反,他的车队里有很多朋友,要来家里喝酒,抽烟,打牌,聊天,一直到深夜。
几个叔叔聚在一起是陈着最不想回家的时候,他并没有能在人前展示的才艺,却被陈亚军逼着在衆人面前表现。
陈着不愿意,陈亚军拍着他的後脖颈,骂他,“叫你上补课班的钱都白花了,学了点儿什麽还不能给旁人看了,一个男孩不能学的大大方方的,扭扭捏捏的跟个小姑娘似的,上不得台面。”
他极想现在能有个叔叔开口叫他离开去玩,即使这样陈亚军都不会放过他,非逼着他在大家跟钱展示点什麽。
那时候陈亚军常说给他花了钱就要看到点儿效果,要不他都对不起父母的栽培。
年幼的陈着总会因为这句话心里産生愧疚感,觉得对父母有亏欠,但同时産生一种慢慢成长的厌恶,又不是我叫你们给我花的,不是我自己选择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等他小学上了高年级,陈亚军偶然得知孩子正在学毛笔字,叫他当着几位叔叔展示一下他新学的毛笔字。
笔墨纸砚陈亚军都殷勤的给他准备好,就等着儿子写字,可是他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是陈着记忆来第一次反抗陈亚军,他说不上来为什麽,就是不想写,他讨厌这麽多人看着他写字。
陈亚军生气的问他为什麽不写,你爹亲自给你拿来笔墨纸砚,你是手断了吗?这麽多人面前,一点面子也不给你爹吗?
他就是不想写要走,陈亚军作为父亲的权威似乎得到了挑战,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研好的墨,照着陈着的脸就泼了上去,他到现在依旧记得那墨泼过来一瞬的窒息感,粘稠的墨汁从顺着脸上流下,糊的眼睛看都看不清,一眨眼就会有墨汁流进来。
陈着骨头硬的很,他撂下一句话,“我就是不想写。”
然後跑到了楼上,那一夜他哭了一整晚,脸上的墨汁也没有洗掉,等到第二天王彩霞叫醒他去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他眼睛下冲刷了两道痕迹,睫毛显得更黑了,干掉的墨水开裂成一片一片的,绷在脸上。
“我恨陈亚军。”
这是五年级的陈着在墙上刻下的一句话,他讨厌陈亚军,很讨厌,恨不能撕掉所有有关他俩合照的照片。
他是他的爸爸,他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
小学老师叫家长帮孩子买练习题,晚上要布置作业,指定书店有些远。从来没有帮陈着买过练习册的陈亚军自告奋勇,买回来三年级的成功训练计划,本来心里还有些兴奋觉得有爸爸真好,结果看着不一样的练习题,明天老师就要交还要讲这一节,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年级了。
陈着期盼过爸爸带着家里人出去玩,因为江入年爸爸就带着她出去玩,他的爸爸还会开车,不像江入年家还要雇佣司机。
仅有的几次出行也都以不高兴作结尾,陈亚军走的很快,因为他不爱拍景区十块钱一张的照片而大发雷霆,陈着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到底是为什麽?
他不想拍不就不拍,不想吃就不吃,陈亚军为什麽会那麽生气?为什麽要说他是白眼狼,说养了个儿子白养了,吃我的喝我的还跟我犟。
他到底犟什麽了?
到了初中,陈亚军去的外地次数更多,他却偷偷松了口气,想着他不回来才好,永远不回来更好。
他不再希冀父亲温柔的爱,像电视剧动画片里那样的父亲,他开始明白了不是所有父亲都是个好父亲。
……
“其实,我也想。”
江入年等他说完忽然开口,“我宁愿没有他这个爹,我当时看这个片子就想,现在我爸对于我来说跟死了有什麽区别?我天天这麽记着他,对于我来说才是种折磨。”
“我当时也特别希望他回来,他回来承担一切,我真的,我可以什麽都不计较,他还是我的爸爸。”
两人说完话都缄口不言,电脑屏幕亮着,静静的亮着,网吧里只能听见键盘鼠标敲击的声音。
人跟人刚出生好似一块完好无缺的木板,父母大刀阔斧刻满了痕迹,其他经历的人也能来刻上几刀,痕迹是不同的。
互相交际时看到的都是完满的木板,一方试图展露自己开裂的一面,另一方想要完全懂得,便也给对方看自己的痕迹,你看,我也跟你一样。你没有被划过这一道,那麽你如何理解我。幸福的人是无法了解不幸的人,就像不幸的人也无法理解真的有人那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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