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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秦穆公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锐利地刺向晋惠公,“盟有盟的规矩,和有和的条件。晋国背弃前约,屡负秦恩,致使秦晋交兵,韩原流血,此过在晋,天下共鉴。若要再盟,晋需做到三件事。此三事,缺一不可。”
“请秦公明示。”吕省深吸一口气,恭敬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秦穆公伸出第一根手指,“晋侯需亲赴秦国王城,与寡人歃血为盟,昭告天地神明、列祖列宗,自今日起,秦晋永为兄弟之邦,晋永不再背秦,若有违逆,天地共弃之。”
晋惠公默默点头。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战败者向战胜者盟誓,天经地义。
“其二,”秦穆公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晋需即刻割让河西五城予秦。此乃当年晋侯许诺而未履行的城池,今日并非强索,乃是索还旧债,以彰信义。”河西五城,那是晋国西陲门户,土地肥沃,战略要冲。割让它们,等于向秦国敞开国门。晋惠公的心抽紧了。
“其三,”秦穆公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紧紧锁住晋惠公,不容回避,“为表诚意,确保盟约永固,晋侯需将太子圉送至秦国为质。太子在秦,秦晋之好方有根基。”
帐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晋惠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前两条他早有预料,战败割地,再盟称臣,虽是奇耻大辱,但尚有先例可循。但第三条…质子,而且是太子为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晋国未来的国君将在秦国长大,受秦国教导,耳濡目染,成为亲秦甚至亲秦的君主。意味着晋国在至少一代人的时间里,将难以摆脱秦国的巨大影响和控制。意味着他夷吾,不仅自己受辱,还要将儿子、将国家的未来也抵押出去!
“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干涩颤抖。太子圉,他的嫡长子,他唯一的继承人,年纪尚幼…
“君上!”吕省急忙低声提醒,声音带着焦急,“请三思!切莫冲动!”
晋惠公看向吕省,又看向一直低头不语的郤称,最后看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庆郑。吕省眼中满是恳求甚至哀求,郤称的头垂得更低,庆郑则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任性妄为、不听忠言、一意孤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就是战败者的命运。
“晋侯若有异议,”秦穆公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也可选择不盟。那便按原议,杀人祭天,以告成功。而后,寡人将传檄天下,倾国之兵,攻破绛都,另立晋君。晋国新败,群龙无,太子年幼,能挡我大秦虎狼之师几日?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晋惠公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中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比不上心里的剧痛万分之一。他想起在囚帐中那些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想起秦穆公说的那些关于为君之道的话,想起姐姐穆姬穿着丧服、披头散、赤足冲进营寨为他哭求的模样…姐姐以命相逼,才换来他一线生机,他还能再奢求什么?还能再让姐姐承受什么?
许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在吕省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的目光下,在秦穆公平静却充满压力的注视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虚弱,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出
“寡人…答应。”
秦穆公微微颔,似乎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既如此,三日后,于王城,会盟。”
接下来的三天,晋惠公的待遇有所改善,从囚徒变成了“客人”。虽然还不能自由行动,营帐外仍有卫兵把守,但换了干净的衣服,住进了更宽敞、有榻有几的单独营帐,伙食也好了许多,甚至偶尔有酒。吕省和郤称常来见他,低声汇报晋国国内的情况太子圉在绛都监国,在吕省、冀芮等老臣的辅佐下,局势还算稳定,但朝中暗流涌动,有些大夫开始私下接触流亡在外的公子重耳的使者;百姓听说国君被俘,大军惨败,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物价飞涨…
“庆郑呢?”晋惠公在一次谈话中,终于忍不住问出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与尔等一同?”
吕省和郤称对视一眼,吕省叹了口气,低声道“庆郑大夫在韩原之战后,并未逃离。他收拢了左翼部分残兵,且战且退,一路退守少梁城。秦军本欲乘胜追击,一举攻下少梁,但庆郑大夫派人射书入秦营,言明利害,并自请为两国和谈斡旋。秦公…似乎欣赏他的胆识和坦诚,又或许…是考虑到少梁城坚,强攻损伤必大,便同意了,邀他前来王城。”
晋惠公沉默了。庆郑,又是庆郑。这个人在战场上弃他而去,让他深陷绝境;现在却又在为他奔走,试图挽回败局。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忠?是义?还是仅仅为了晋国?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出前往王城。
王城是秦国旧都,在泾水之畔,距韩原约两日路程。秦穆公和晋惠公同乘一车——这是盟会前的礼仪,表示暂时和解,共赴盟坛。但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话,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秦穆公闭目养神,晋惠公则如坐针毡。
他透过车窗看向外面。深秋的关中平原,一片萧瑟景象。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田野荒芜,收割后的庄稼茬子裸露在寒风中,只有一些耐寒的野草还倔强地保持着最后一点枯黄。路上偶尔遇到行人或樵夫,见到秦军这浩浩荡荡、旗帜鲜明的车队,尤其是那辆华贵的、有着明显国君规格的马车,都远远避开,躲在道旁,眼中既有对军队的畏惧,也有对车中人物的好奇。
“你在看什么?”秦穆公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
晋惠公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斟酌了一下词句“看秦国的百姓。他们…看起来虽不富庶,但眉宇间似无忧色,过得…应算安泰。”
确实如此。虽然已是深秋,寒气逼人,但路过的村落屋舍虽然低矮,却整齐坚固,田垄井然,阡陌交通。村民的衣着虽多是粗麻葛布,打着补丁,但也整洁厚实,足以御寒。几个孩童在村口玩耍,见到军队虽然害怕躲闪,但眼神清澈,并无长期饥馑的麻木。这与晋国有些偏远乡邑的景象颇为不同。
“秦国苦寒之地,比不上晋国中原富庶,物产丰饶。”秦穆公淡淡道,依旧没有睁眼,“但寡人治国,不求宫室华美,不求珍宝堆积,只求百姓不饥不寒,仓有积粟,库有余财,士卒敢战能战,官吏勤政守法。如此,国家虽遇凶年,亦能自保;外敌来犯,亦能御之。”
晋惠公想起晋国。晋国当然更富庶,绛都的宫殿巍峨壮丽,比秦国的雍城宫宏伟数倍,大夫们的府邸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市集上充斥着来自中原各国乃至荆楚、吴越的奇珍异宝。可去年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来临时,仓廪空虚,路有饿殍,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生,是他派丕郑、庆郑为使,低声下气去秦国求援,才渡过难关。而当时秦国朝中反对声音不小,是秦穆公力排众议,说出了“其君是恶,其民何罪”的话,才有了“泛舟之役”,运粟万斛。
“姐夫治国,胜我多矣。”他低声道,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心。
秦穆公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王城斑驳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是一座古朴、坚固、充满戎狄风格的城池。城墙用黄土层层夯筑,虽不算特别高大,但厚实无比,历经风雨,墙皮多有剥落,露出里面坚实的夯土,像一位饱经沧桑的战士。城头飘扬着秦国的玄鸟旗,守军盔明甲亮,军容严整,见到国君车驾,号角长鸣,城门大开。进入城内,街道不算宽阔,但整洁,市井井然,行人往来,虽不及晋国都城繁华喧嚣,却自有一种质朴、刚健、尚武的气象。店铺前悬挂的招牌多是皮革、马具、铁器,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皮革和烟火的气息。
盟会的地点设在旧王宫的正殿。这里曾是秦国历代国君理政之所,虽已迁都雍城多年,但仍是举行祭祀、盟誓等重大仪式的场所。大殿内已布置妥当正中设祭坛,供奉着三牲六畜;两侧陈列着编钟、列鼎等彝器,虽有些古旧,但擦拭得锃亮;地上铺着崭新的蒲席,一直延伸到殿外。秦国的文武大臣、有爵位的贵族,以及晋国的吕省、郤称、庆郑等人,已分列两侧,肃穆而立。
晋惠公被引至侧殿沐浴更衣。侍者送来一套全新的、符合他身份的礼服——玄端、缁衪、素裳、赤舄,配以玉组绶、七旒冕。这是诸侯朝会、盟誓的正装。他脱下那身脏污不堪的旧袍,在侍者的帮助下,一层层穿上这些华贵而沉重的衣物。当他最后戴上那顶垂着七串玉藻的冕冠,看向铜镜时,镜中映出一个憔悴、苍白、眼窝深陷,但依稀可见君王威仪的身影。只是那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惊惶、疲惫和耻辱。
“君上,”吕省不知何时进来,在一旁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盟会时,无论秦公说什么,提何条件,都请暂忍。一切,以平安归国为重。留得青山在…”
晋惠公默默点头。他知道,今日之盟,实为城下之盟。他是战败之君,是待宰的羔羊,是俎上鱼肉,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能活命,能回国,已是姐姐以命相搏、上天垂怜的结果。
吉时将至,殿外钟鼓齐鸣,肃穆庄严。
在礼官悠长顿挫的唱赞声中,秦穆公和晋惠公在引导下,缓缓步入大殿。秦穆公着黑绡衮服,上绣玄鸟、山纹,戴九旒冕,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威仪赫赫,如天神临凡。晋惠公着玄端素裳,戴七旒冕,虽在规格上低了一等,也尽力挺直腰背,保持着国君最后的尊严。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秦国大夫在右,晋国寥寥几人在左,吕省、郤称、庆郑等人位列其中,皆低眉垂目。
祭坛前,大祝高声宣读祝文,告祭天地神明、秦晋先祖,陈述会盟之由。然后,有司牵来准备好的牺牲——一头纯黑色的小牛。巫祝执牛耳,以玉刀割之,取血盛于玉敦。鲜血殷红,在玉敦中微微晃动。
秦穆公率先走到祭坛前,神情肃穆。他用匕在自己左手拇指上轻轻一划,将数滴鲜血滴入玉敦中,与牛血混在一起。然后他转身,面向晋惠公,目光如电,沉声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晋侯夷吾,背弃前盟,屡负秦恩,兵攻秦,致使韩原交兵,生灵涂炭。今战败被擒,本该处死以谢天下。然寡人念及秦晋世姻,夫人涕泣恳求,太子遣使请罪,故网开一面,愿与晋国重修旧好。晋侯需在此,对天地神明、列祖列宗立誓自今而后,永不再背秦国,即刻割让河西五城,并送太子入秦为质。若有再犯,天诛地灭,国破家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晋惠公的心上,砸在大殿的地板上,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巨响。他感到两侧的目光,秦人的,晋人的,像无数根针,刺在他的背上。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上前,接过侍者递上的匕。冰冷的刀柄入手,他看了一眼锋利的刃口,在左手拇指上轻轻一划。细微的疼痛传来,鲜血涌出,滴入玉敦,与秦穆公的血、牺牲的血混在一起,在澄澈的酒液中晕开,如一朵诡异而妖艳的红梅,缓缓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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