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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像个落汤鸡。”
“听说当年是君上派兵送他回晋国即位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何止!咱们秦国闹饥荒,去求粮,他一颗粟都不给!还说什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呸!”
“小声点,他姐姐是咱君上最宠爱的穆姬夫人…”
“夫人又如何?这等背信弃义之徒,杀了祭旗才好!”
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鄙夷的、憎恶的、怜悯的…像无数细针,扎得他体无完肤。他只能更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破损不堪的袜子和脚下泥泞的路。
营寨中央的空地上,已燃起数堆巨大的篝火,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驱散深秋的寒意,也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晋惠公被推搡着带到最大的一堆篝火旁,被命令跪下。冰冷湿硬的泥地硌着膝盖,泥水迅浸透了他膝盖处早已破烂的锦袍。他抬起头,看见秦穆公已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正对着台下黑压压的、兴奋的将士们讲话。熊熊火光跳动,照亮他坚毅的侧脸和染血的甲胄,也照亮台下无数张激动亢奋的脸。
“…赖将士用命,神明庇佑,韩原一战,秦军大获全胜!”秦穆公的声音浑厚有力,在夜空中回荡,压下了一切嘈杂,“生擒晋侯夷吾,歼敌逾万,俘获无算!此战之后,河西膏腴之地当归秦所有,晋人丧胆,再不敢西顾!寡人于此,拜谢诸位!”
说着,他竟真的在台上,对着台下万千将士,躬身一礼。
短暂的寂静后,更热烈的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直冲霄汉!士卒们用戈矛顿地,出整齐的、令人心悸的轰鸣,许多人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胜利的喜悦,也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晋惠公跪在台下,这欢呼声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他的尊严上。他看见木台两侧插满了黑色的秦军旗帜,而在旗帜下方,整齐地摆放着数十颗人头——都是晋军将领的级。有些面目狰狞,有些犹带惊愕,有些他依稀认得,是出征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誓要斩下秦公头颅、收复河西的晋国大夫。他们的头颅被洗净了血污,摆成整齐的两排,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也望着跪在地上的晋国君主。
“带晋俘!”有将领高声喊道。
一队被俘的晋军士卒被秦军武士押了上来,约有两三百人,个个衣甲残破,满面尘灰,许多人身上带伤,血迹斑斑。他们被命令跪在篝火另一侧的空地上,与晋惠公遥遥相对。这些昔日的晋国武士,此刻面如死灰,眼神麻木或充满仇恨,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抖。
秦穆公走下木台,来到晋惠公面前。跳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变幻不定,威严中带着一丝冷酷的审视。
“夷吾,”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地说,“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亲征?为何要生擒你于此?”
晋惠公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眼前跳跃的火焰,仿佛那火焰中有他失去的一切。
“多年前,我送你归国,是希望秦晋永结盟好,互为唇齿。”秦穆公继续说,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可你即位后做了什么?先背弃割让河西五城的承诺,是为一罪;暗中截杀我秦国索地的使臣,是为二罪;晋国饥荒,我念在姻亲,不顾朝中反对,运粮救你,秦国去岁饥荒,遣使求籴,你非但一粒粟都不给,反而说什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欲趁我之危,是为三罪!这些,寡人或可念你年轻,念在夫人情面,暂且忍了。可你竟敢悍然兵攻秦,欲夺我河西!夷吾啊夷吾,”秦穆公的声音陡然转厉,“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还是你觉得,我秦国软弱可欺,我任好念旧情,就不会杀你?!”
“寡人…”晋惠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寡人是晋国之君,当为晋国谋利…”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对吕省,对冀芮,对虢射,仿佛是一道坚固的盾牌,可以挡住所有道德的质问。可此刻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好一个为晋国谋利!”秦穆公猛地提高声音,让全场都能听见,他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将士和那些跪着的晋俘,“那你可曾为这些晋国子弟谋利?韩原一战,晋军战死两万余,被俘、溃散者更众!他们的血染红了韩原的泥,他们的尸骨将永远留在这异乡!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晋国盼着他们回家!这些,难道不是你‘谋利’的结果?不是你刚愎自用、背信弃义的结果?!”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战马的嘶鸣。所有秦军士卒都屏息看着他们的君主,看着跪在地上的敌国君主。那些晋俘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抖得更厉害,也有人猛地抬起头,怒视着秦穆公,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也怒视着晋惠公,那目光中充满了被背叛、被抛弃的怨毒。
秦穆公转身,再次面向晋惠公,也面向所有俘虏,朗声道“按我大秦军律,背信弃义、犯境侵疆、致使士卒死伤者,主谋该如何处置?!”
“杀!杀!杀!”台下,秦军士卒的怒吼如山崩海啸,汇聚成同一个字,震得篝火都似乎在摇曳。那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带着血腥的杀气,冲击着晋惠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看见那些跪着的晋俘中,更多的人低下头去,身体抖如筛糠,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人。
“不过——”秦穆公抬起右手,呼声如被利刃切断,渐渐平息,只剩下夜风的呼啸。他目光扫过全场,缓缓道,“晋侯毕竟是诸侯之尊,又是一国之君,更是…寡人内弟,穆姬夫人的胞弟。如何处置,非寡人一人可决。当禀明天地神明、祖宗先烈,再行定夺!”
他招了招手,几名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巫祝模样的人,肃穆地走上前来。他们穿着以五彩鸟羽、兽皮缝制的诡异法衣,脸上涂着用朱砂、青金石和炭灰画出的神秘纹饰,手中捧着打磨光滑的龟甲、捆扎整齐的蓍草、各种形制的玉琮、玉璧,以及盛着清水的陶罐。在篝火旁,他们开始以一种缓慢、庄严而充满韵律的动作布置祭坛,铺设绘有星图与诡异符号的麻布,摆放祭器,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晋惠公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杀人祭天,以告成功。不,是杀敌国君主祭天,这是比普通祭祀更隆重、也更残酷的“献俘”之礼。在更古老的商周时代,这是对待敌国君主或大酋长最高的“礼遇”,意味着将最尊贵、最有价值的战俘献给至高无上的天神和祖先之灵,以祈求神明继续庇佑胜利,赐福国家。他读过史册,知道商汤伐桀、武王伐纣后,都有类似的仪式。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祭坛上的牺牲。
巫祝们的吟唱声调古怪,起伏不定,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诡异力量。他们开始围着篝火舞蹈,羽衣翻飞,动作夸张而充满原始的张力,如一群沟通人神的诡异灵鸟。有强壮的士卒抬来一头雄壮的黑牛、一只肥硕的牡羊、一只毛色纯正的彘,将它们按倒在祭坛前——那是最高规格的太牢之礼,通常只在祭祀天地、天子或重大盟誓时使用。三牲似乎感知到命运,出不安的悲鸣。
晋惠公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出“咯咯”的轻响。不是因为寒冷,尽管夜风刺骨,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冰冷彻骨、深入骨髓、攫取灵魂的恐惧。他想站起来,想保持一个国君、一个人最后的尊严,挺直脊梁,直面死亡。但膝盖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想起了很多想起父亲晋献公晚年昏聩,宠信骊姬,杀太子申生,逼走公子重耳和他自己;想起自己流亡梁国,寄人篱下,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想起在秦国第一次见到姐夫秦穆公时,那种卑微的感激与惶恐;想起姐姐穆姬出嫁前,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叮嘱…所有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飞闪过,最后定格在姐姐穆姬的脸上,那张温婉秀丽、总是带着关切神情的脸。
姐姐…
那个从小最照顾他、保护他的姐姐。当年父亲听信骊姬谗言,要杀他们这些公子,是姐姐偷偷买通宫人,帮他逃出晋国。后来他在梁国朝不保夕,是姐姐在秦国不断为他说话。最终他被秦穆公选中扶持,姐姐更是倾尽全力。出嫁那天,姐姐穿着大红嫁衣,却哭红了眼睛,拉着他的手说“夷吾,阿姐要走了。”
可现在呢?他成了秦国的俘虏,跪在祭坛前,即将被作为祭品杀死,头颅或许会被制成“饮器”…姐姐若知,该是何等痛心?何等绝望?
“准备祭器!净坛——”为的太祝,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用苍老而高亢的声音喊道。
几名身穿黑色短衣、面色冷峻的武士走上前来。他们没有用绳索,而是拿出沉重的青铜锁链——那是专门锁拿国君、贵族俘虏的刑具,每一环都有婴儿手腕粗细,在火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冰冷的光泽。锁链碰撞,出哗啦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他们抓住晋惠公的胳膊,将他从地上粗暴地拖起来。锁链冰凉刺骨,碰到皮肤时,晋惠公浑身剧烈一颤,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想挣扎,但双臂被反剪,又饿又冷又惧,早已没了力气。
就在青铜锁链即将套上他脖颈的那一刻,营寨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急促的马蹄声、车轮声!
一队车马不顾一切地疾驰而来,在营门前被卫兵长戟交叉拦住。马车尚未停稳,一个身着素白深衣的女子便从车上踉跄跳下,甚至没等御者放下乘石。她没穿鞋,赤足踩在冰冷泥泞的地上,绣着暗纹的白色裙摆瞬间污浊不堪。她也不顾散乱的髻,推开试图阻拦的卫兵,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冲向祭坛,冲向被武士扭住的晋惠公,冲向木台上脸色骤变的秦穆公。
“夫人!”有认识的老卒惊呼出声。
是穆姬。秦穆公的夫人,晋惠公同父异母的姐姐。
穆姬冲过人群,因为赤足奔跑在坎坷不平的地面而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管不顾,直冲到祭坛前,冲到秦穆公脚边,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里,死死抓住秦穆公战袍的下摆,仰起脸。火光映亮她的脸,那是一张与晋惠公有五六分相似的、原本秀美温婉的面容,此刻却苍白如纸,泪痕纵横交错,眼睛红肿,嘴唇因寒冷和激动而失去血色,微微颤抖。她的头完全散乱,髻上没有任何饰物,只有一根粗糙的麻绳胡乱系着——那是丧服的标志。
“君上——”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哀恸和绝望,“求君上!求君上饶夷吾一命!饶我弟弟一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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