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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镇比喜来乐想象的还要混乱。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街道泥泞,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劣质酒气和各种草药的味道。三教九流之人穿梭其间,眼神中都带着几分警惕和打量。
喜来乐与阿福寻了间简陋的客栈住下,稍作休整,便按照阿兰的指点,在子夜时分前往镇东的“鬼市”。
所谓的鬼市,是在一片废弃的矿场空地上自形成的。没有灯火,只有零星几个气死风灯和摊主自备的油灯,光线昏暗,人影绰绰,交谈声也压得极低,确实有几分“鬼市”的氛围。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从来历不明的古玩玉器到皮毛山货,但最多的,还是各种药材。
许多药材都带着泥土,显然是新采挖不久。喜来乐精神一振,凭借“望气术”和对药性的深刻理解,仔细甄别起来。果然现了不少品质上乘的好药!年份足够的野生黄芪、品相极佳的丹参、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川贝母。
他心中暗喜,开始与摊主低声议价。这些摊主多是山民或药贩,虽然精明,但不如城内药铺那般被医道盟牢牢控制,只要价格合适,大多愿意出售。
然而,就在喜来乐几乎将所需的几种主要药材采购齐全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哼,我当是谁有如此眼力,专挑这些品相最佳的药材,原来是近日在沧州城‘名声大噪’的喜来乐,喜神医啊。”
喜来乐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锦缎长衫、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此人腰间悬着一枚银针囊,针囊上绣着一个精致的“李”字,手指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
针灸世家,李家的人!
喜来乐心中了然,沈渊的触角果然伸得够长,自己刚到黑山镇,对方就找上门来了。看来,这鬼市中也有医道盟的眼线。
“阁下是?”喜来乐平静问道。
“在下李元青,沧州李家人。”年轻公子下巴微抬,语气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优越感,“听闻喜神医针灸之术神乎其技,连柳三娘都甘拜下风。恰巧,我李家世代钻研针法,今日在此偶遇,忍不住想向喜神医讨教一二。”
他说是讨教,但眼神中的挑衅意味毫不掩饰。这分明是沈渊安排的,要在喜来乐最需要药材的时候,用他最擅长的针灸之术进行阻击!
周围一些摊主和逛鬼市的人察觉到这里的气氛,渐渐围拢过来,低声议论。李家在黑山镇一带也颇有声望。
“哦?如何讨教?”喜来乐不动声色。对方选择在此时难,他避无可避。
李元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指着旁边一个摊位上的一位老者说道:“这位老丈常年腰腿剧痛,弯曲不利,遍访名医无效。你我不妨就以这位老丈为题,各自施针,看谁的针法能更快、更有效地缓解他的痛苦。如何?”
那老者衣衫褴褛,面容痛苦,靠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不断捶打着双腿,显然被病痛折磨已久。这倒是个真实的病患,并非托儿。
喜来乐看向那老者,运用望气术观察,只见其腰部与膝关节处气血凝滞严重,寒湿之邪深伏,经络堵塞,乃是典型的“痹症”重症,且病程日久,颇为棘手。
“可。”喜来乐简洁应战。对方既然划下道来,他接着便是。
李元青冷笑一声:“好!那就请喜神医先请?”他看似谦让,实则歹毒。这老者病情复杂,若喜来乐先出手效果不显,他再出手挽回,便能稳稳压过一头。
喜来乐却摇了摇头:“既是你提出的斗针,便由你先施为。若你针下无效,我再来试试。”
李元青脸色一沉,觉得喜来乐是在轻视他,哼道:“不识抬举!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李家‘透骨针法’的厉害!”
他不再谦让,让随从取出一个华丽的针盒,里面是长短不一、金光闪闪的金针!他捻起一根中号金针,走到老者身后,对准其腰部命门穴旁开一寸半的志室穴,运足指力,缓缓刺入!
这一针,手法确实不凡,稳而准,带着一股穿透的劲道,正是李家祖传“透骨针法”的精髓,旨在穿透深层筋膜,直达病所。
一针落下,老者闷哼一声,感觉腰部一股酸胀热流扩散,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
李元青面露得色,紧接着第二针刺向腿部环跳穴,第三针阳陵泉,第四针悬钟穴……他下针如风,取穴皆是治疗腰腿痛的要穴,手法连贯,金光闪烁,引得围观众人一阵低呼。
七八针下去,那老者感觉腰腿部的僵直感有所缓解,疼痛也减轻了约莫三成。他活动了一下腿脚,脸上露出些许轻松之色,对着李元青连连道谢:“多谢小神医!舒服多了!”
李元青收针,傲然看向喜来乐:“喜神医,觉得我这‘透骨针法’如何?可能入你法眼?”
周围众人也纷纷看向喜来乐,目光中带着质疑。李家公子的针法确实立竿见影,这喜神医还能有更高明的手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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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来乐却微微摇头:“李公子取穴精准,手法亦属上乘。可惜,只治其标,未治其本。”
“你说什么?”李元青脸色瞬间难看。
喜来乐不答,走到老者面前,温言道:“老丈,您这病是否遇寒加重,夜间痛甚,且感觉深处酸冷无力?”
老者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像有凉气在骨头缝里钻!”
喜来乐了然,此乃寒湿痹症,已伤及肝肾阳气。李元青的“透骨针法”虽能疏通局部气血,暂时缓解疼痛,却未能温散深伏的寒湿,更未滋补亏虚的肝肾。故而效果有限,且易复。
他不再多言,取出自己那套看似朴素的毫针。并未选择腰腿部的主穴,而是第一针,直接刺向老者小腿内侧的三阴交穴(肝、脾、肾三经交汇之处)!
针尖微颤,一丝精纯的医士真气随之渡入,并非强行冲击,而是如同温煦的阳光,缓缓渗透,旨在调和三阴,温补下元。
老者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脚踝处升起,异常舒适。
紧接着,第二针,喜来乐取太溪穴(肾经原穴),滋水涵木,强健腰膝根本。
第三针,关元穴(小肠募穴,培元固本),以气运针,补益元气。
他下针看似不如李元青迅疾华丽,但每一针都蕴含着对病机更深层次的理解,直指“补肾温阳,散寒除湿”的根本!
当第五针,刺入老者膝盖上方的血海穴(脾经要穴,活血化瘀)时,异变突生!
老者猛地感觉那困扰他多年的、深彻骨髓的寒意,仿佛被这几针引动的暖流从深处逼了出来,整个腰腿部变得暖烘烘的,那种僵直酸冷的感觉大为减轻!他忍不住尝试着站起身,竟然比之前轻松了许多,甚至尝试着微微弯曲膝盖,虽然依旧有些涩滞,但已然能够做到!
“热了!里面热了!能弯了!”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喜来乐就要下拜,“神医!您才是真神医啊!”
效果高下立判!李元青的针法缓解三成,喜来乐的针法则直指病根,效果过七成,并且让患者感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
围观人群爆出阵阵惊叹!
李元青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引以为傲的家传针法,在对方那看似平淡无奇、却直指本源的针术面前,竟显得如此花哨和肤浅!
喜来乐缓缓起针,对李元青淡淡道:“李公子,针法之道,不在炫技,而在明理。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你,可明白了?”
李元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看着喜来乐收起针囊,带着采购好的药材,与阿福飘然离去,消失在鬼市的昏暗光影中。他心中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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