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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椅的扶手上,盘踞着一条以整块紫檀神木雕琢而成的蟠龙。
它的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被岁月浸润得温润如玉的光泽,龙目圆睁,却非怒相,而是一种俯瞰苍生的、永恒的漠然。这双眼睛,见证过王朝的兴衰更迭,聆听过无数忠臣与奸佞的奏对,它本身就是一部沉默的、冰冷的历史。
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正轻轻地搭在这颗冰冷的龙头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在那冰凉的龙角上,轻轻叩击。
咚。
咚。
咚。
这声音极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击在金銮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顾长生站在百官队列的末尾,一个特殊却又不甚起眼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陪同凰曦夜上朝,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是如何跳动的。而他感受到的,不是权力的威严,不是帝国的荣耀,而是一种从穹顶之上、从盘龙巨柱之间、从每一位大臣低垂的眉眼中弥散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压抑。
那是一种被遗忘的年代独有的、陈旧的铁锈气味。风似乎是从世界的尽头吹来,穿过这空旷的大殿,带来了亡灵的叹息和帝国的余烬。每一块金砖,都曾是一个家族的荣辱;每一根梁木,都曾倒映过英雄的血光。
他抬头,看向那高踞于九层玉阶之上的、孤独的御座。
凰曦夜就坐在那里。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玄黑镶金的龙袍,鬓间那朵湛蓝的小花已经被取下,整个人仿佛重新融入了这片深沉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暗之中。她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昨夜那句“这世界的饥饿……不会因为我们的温情而停止”,犹在耳边回响。那句话里的疲惫与决绝,与此刻她身上那份君临天下的威仪,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的割裂感。
“陛下,东荒三十七城之业力清算,已由薪火传承者接管。然,国都之内,人心浮动,镇魂钟异响,非吉兆也。”
一道苍老而沉重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丞相晏千秋自队列中走出,他身形枯瘦,一身紫色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躬身奏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起一丝回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老臣以为,为安抚民心,稳固国本,原定于年后的‘净化大典’,当提前筹备。”
净化大典。
这四个字一出,顾长生敏锐地感觉到,大殿内那股压抑的空气,瞬间又凝固了几分。许多大臣的头,垂得更低了。
凰曦夜指尖的叩击,停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下方这位为帝国操劳了一生的老臣。
晏千秋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继续说道:“此次东荒事变,乃是天地示警。‘原罪业力’的潮汐,一年比一年汹涌。若不以雷霆手段,行净化之举,涤荡污秽,恐生大乱。此乃为江山社稷计,为万民苍生计,请陛下圣断!”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的正义感。仿佛这所谓的“净化”,是唯一的救世良方。
“晏相此言,老成谋国,然……”
另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三朝元老,宰相温如玉缓缓出列。他白白须,面容慈祥,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净化大典,耗费甚巨,非国力之损,更是人心之耗。每一次大典,都意味着……有无数家庭将承受离别之苦。如今东荒方定,再行大典,是否过于急切,恐引民怨沸腾?”
晏千秋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视温如玉:“温相!妇人之仁,岂能治国?是万民一时的怨怼重要,还是整个王朝的倾覆重要?!”
温如玉不卑不亢,微微颔:“晏相,老夫并非反对净化,只是……这‘净化’的代价,我们是否还能承受得起?琉璃已碎,强压之下,只会碎得更彻底。”
两人的交锋,言语间并无火药味,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顾长生站在人群中,像一个闯入了古老棋局的异乡人。他听不懂那些关于国策与民生的深奥术语,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词背后所隐藏的巨大矛盾与痛苦。
净化。
代价。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仪式,需要用“家庭的离别之苦”和“王朝的倾覆”来作为衡量的砝码?
他下意识地看向凰曦夜,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线索。
可她依旧平静。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下方争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关于秋收税率的小事。但顾长生却看到,她那只搭在龙角上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在压抑着什么。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那道沉寂已久的湛蓝色光幕,毫无征兆地亮起。
一行全新的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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