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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王晌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大约也是个听不出什么乐呵的脾性,只示意他落座。灯火澄澈,陈翛余光瞥见王晌眼下一圈青黑,心道这位官爷自“死而复生”之后怕是没睡过好觉,也就打趣了一句,“王公离了大理寺几月,如今一朝回府,反倒睡不习惯了么?”王晌揉了揉眉心,颇为厌憎地回话道:“隔壁那狗畜生近来时常夜吠,扰的人不能安眠,总有一日我得打了它做汤喝。”陈翛思及住在大理寺的那几月,却不曾听见张公家的宝贝儿子乱叫,如此想来,他倒是好运气。客气的场面话说完了,王晌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从前我当你是个聪明人,可就你带着府中私兵远去壁州一事来看,事情做的是真蠢。”陈翛微微皱了眉,却并不见恼,他自顾自地为两人切了盏茶。玄衣相烹茶的手艺并不好,这些礼仪向来是世家子打小就要学的,后天再怎么拾补,也总差了那么一点儿火候。王晌拧着眉看他,说:“这些年,我虽不理朝中事,却也知道你的名声。早些年,你可不是这幅闲散样子。”陈翛将茶盏推至王晌面前,终于开口道:“若依着早年的性子,一年前大理寺失火之时,王公撞到我手里,可还有命回去?”他顿了顿,倒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并非我移了心性,只是我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罢了。”王晌并不信他这话,“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衬着李家,就是你想要的?带着私兵救下壁州那些废人,也是你想要的?”他哂笑了一声,“但凡早个十年,你来与我说这话,兴许我还会信上几分。”“十二年前,你扳倒恩师,踩着许家人的尸骨得了这相位,那时你什么都没有,尚且有胆量如此;如今,你手底下这么多的人和权可供任用,却说为了正道陈述安,换做是你,你能信这话?”陈翛淡笑了一声,王晌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他自己都被辩进去了,一时间竟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习惯性的算计还是动了真心。待得反应过来,陈翛不禁暗道这大理寺卿竟是一只狐狸,一只嘴巴比心要毒辣的老狐狸。“王公三十岁承下大理寺卿一职,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远离官场一心只为了判案辨忠奸,不纳妻妾不育后代,任旁人多少银两都买不到你一句假话。这事自然做不得假,可若放到朝堂上讲,大约并无多少人觉得可信。”他抬眼,“诸位同僚只会思忖着王公究竟想要个什么价码,究竟在等着什么样的贵人。”“旁人自有旁人的看法和猜度,他们心中的成见我无法撼动,也无意去撼动。”陈翛手套上的锦纹在光下忽明忽暗,他漫不经心回着话:“说到底,我与王公一样,看遍了世间污浊是非,临了也只是想着守一处安宁地。旁人若不来沾惹,我自是安生;可假设有人不知好歹,碰了一丝一毫,王公觉得,依着我这样的好性子,会轻易答应么?”王晌被他这番话给噎住了,他压下心中所思,一时不自知竟被眼前这人绕进了话圈里。也不怪他多疑,虽说两人先前确实联手牵出了谢家大案,但这案件背后疑云重重,他难免会对这臭名昭著的佞臣生疑,但更让他顾忌的,还是朝堂上的派系倾轧。“听闻陈相大人是与李家公子一同返京的李氏一族倒底是太子亲眷,萧姓小人又是太子少保,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想必陈相要比我清楚。他们那些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世家人,信一个就相当于信了合族,这样的买卖可不划算。”王晌叩了叩几案,“官高至此,步步为棋,陈相可不要糊涂。”便是远离朝堂争斗,王晌也不得不承认,放眼这北齐百年也难得陈翛这样根骨的仕宦,如此年轻有胆识,若是一朝折损,岂不可惜?陈翛却已推开他面前的案牍,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充耳未闻。他素来不喜围绕着无关紧要的话多费口舌,因而此番直接切入正题。他粗略扫了一眼,便知了大概:“王公这半年来竟从未放下过谢家的案子?”闻听此言,王晌皱了眉,道:“当日事出有因,再不拿了谢家恐有大祸。我本以为先将谢琅羁押至水牢,后面有的是时间查证,终有一日能牵出事情真相,可谁知道那谢二郎畏罪自裁如此之快,反倒是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他摇了摇头,“此事棘手之处就在于谢家确实有过,正因他有罪,反而不好在里头剖析。这桩罪证也就成了一个无头的冤案。再如何查证,谢二郎终究活不回来了,他谢家也不可能重回成当年模样。”陈翛摊开泛黄的纸张,自他五年前从廊州这折返,便有心开始查证起廊州灾款一案的真相,可到最后却也只能小敲小打地剪除一些许相残留的羽翼。直到半年前,他本以为谢家已经算是大鱼,却不想应了自己的不详预感,此事果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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