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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立刻起身来到了浴室更衣室内,寇大彪用手牌扫开柜子,抓起皱巴巴的T恤套在身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还沉浸在前面的梦里不愿醒来。元子方已经系好了牛仔裤的扣子,正用脚尖拨弄着地上开裂的塑料拖鞋。
"快点。"元子方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更衣室门缝外晃动的影子,"早点离开,我也能早点放心。"
二人换好衣服来到了大厅的前台,简莉莉也从女浴出来时,梢还滴着水。她看了眼寇大彪和元子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鳄鱼皮钱包里抽出张百元钞准备结账。老板娘缺了小指的手接过钱时,金戒指在柜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快一点。"简莉莉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柔软却不容拒绝。她的小拇指轻轻点了点寇大彪的手背,"彪彪,谢谢你来送我们。"
寇大彪一把夺过简莉莉手中的滚轮箱,“阿姨,不客气,都是自己人。我来帮你拿。”
浴室前台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催促。元子方猛地拽过手牌,金属链子在寇大彪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妈,我们没时间吃早饭了。"元子方盯着大厅时钟,喉结上下滚动,"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东西路上吃。"
推开浴室玻璃门,凌晨的风裹着柴油味扑面而来。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像黑暗里突然睁开的眼睛。寇大彪下意识摸了摸裤兜——他这才想起自己皮夹子里只剩下五十块钱了。
他们穿过马路时,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路灯下形成短暂彩虹。元子方突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冷气像冰水般浇在寇大彪汗湿的后背上。
便利店的冰柜嗡嗡作响,震得人牙根酸。元子方站在货架前,手指在红豆面包和肉松面包之间徘徊,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栅栏状的阴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囚禁着。
"随便拿几个面包算了。"寇大彪抓起三个最便宜的白面包,又拎了两瓶矿泉水。收银台旁的监控屏幕闪着雪花点,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寇大彪看到画面里的元子方正死死盯着自己身后。
"兄弟,你帮我看看后面那个老头是不是盯着我们看?"元子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寇大彪转头看去。收银台后方,一个穿环卫服的老头正弯腰整理货架,橙色的反光背心上沾着泥点。老人动作慢吞吞的,像台生锈的机器。
"没有,你多心了。"寇大彪咽了口唾沫,"快走吧!"
车站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十几辆大巴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车身上"沪通快客"、"苏汽集团"的漆字斑驳脱落。提着蛇皮袋的农民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烟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六号检票口前,开往南通的大巴正在上客。司机蹲在轮胎旁抽烟,烟灰落在沾满泥点的皮鞋上。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往行李舱塞行李箱,拉杆箱的万向轮在水泥地上划出凌乱的轨迹。
"就这辆。"元子方声音紧,拉着寇大彪快步走去。他们穿过人群时,寇大彪注意到元子方的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简莉莉也快步赶到车门口,梢还滴着水。她接过寇大彪手里的拉杆箱时,保温杯突然从包里滑出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阿姨小心。"寇大彪弯腰去捡。杯底刻着"xx年先进工作者"的字样在晨光中一闪而过——那似乎是元子方父亲单位的纪念品。简莉莉迅把杯子塞回包里,拉链出尖锐的摩擦声。
"彪彪...我们走了。"她欲言又止,眼角细纹里藏着寇大彪读不懂的情绪。
"上车了!"司机突然吼了一嗓子。元子方一把拽过寇大彪,力道大得惊人。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兄弟,你不要保存我的号码,你别主动打电话给我。"他的手指在颤抖"记住,谁问都说不知道。"
寇大彪感到元子方的手心湿冷,在他手腕上留下一圈泛红的印记。"兄弟,你放心…….."
"兄弟,我真的走了。"元子方突然抱住他,衣领上的烟味里混着一丝血腥气,"等风头过了,我会来找你的。"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下巴抵在寇大彪肩上微微抖。
简莉莉站在车门口,晨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白。她伸手想摸寇大彪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彪彪啊...你自己也要当心啊。"她的指尖轻轻颤动,指甲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痕。
车门"嗤"地关上时,寇大彪看见元子方坐在最后一排,脸贴在车窗上,嘴型分明在说"等我电话。"他的眼眶红,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道白印。
大巴喷吐着黑烟,缓缓驶离车站。寇大彪呆立原地,手中的白面包袋早已被攥得粉碎,细碎的面包屑正从指缝间簌簌洒落。他感到胸口一阵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抽离。
破晓的晨光刺穿薄雾,在站前积水洼地上投下粼粼波光。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寇大彪喉结滚动,咬肌绷紧,尝到了嘴角渗出的铁锈味。他真切体会到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滋味——就像当年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终究逃不过各奔东西的宿命。人生每段旅程,似乎总伴随着别离。
可冥冥中又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元子方一定会回来。只是待到重逢之日,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旋,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抬手抹过眼睛,手背上一片湿凉。
寇大彪站在原地,晨风吹得他眼眶涩。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面包屑,突然意识到,自己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了,从今往后只能靠自己了。元子方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今后他得想办法活下去,至少得混口饭吃。不过现在,他只想回到家,再好好睡个回笼觉,到梦里再回味一下自己喷火的英姿。
连续几天的阴雨让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寇大彪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他本以为至少要过很久才能再见到元子方,没想到才短短一周,那个熟悉的号码就又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寇大彪盯着来电显示,心跳突然加快。这个时间打来,八成又是要借钱。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喂?"寇大彪压低声音,不自觉地往阳台的床边走去。
"兄弟,我回来了。"电话那头,元子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紧绷。
寇大彪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回来?"他下意识地环顾窗外,压低嗓门,"不是说在南通了吗?怎么又..."
"那里农家乐蚊子太多,我妈住得不习惯。"元子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只好回来了。"
寇大彪用肩膀夹着手机,从桌上拿起一根香烟点燃。"那你回来,不怕被逮到?"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兄弟,我现在只能信你了。"元子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到虬江路那个花鸟市场的电话亭等我,陪我办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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