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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朝着不远处一家招牌褪色的本帮菜小馆走去。短短百来米的路,陆齐一直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嘴角时不时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或不耐烦。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寇大彪沉默地走在旁边,能听到消息提示音接连响了好几次,每一次,陆齐都会立刻拿起来看。这让他想起昨夜许西嘉那双在烟头明灭中,盛满了苦涩和迷茫的眼睛。
进了餐馆,油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陆齐终于放下手机,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一份椒盐排条,一斤白斩鸡,一盘虾仁豆腐。菜上得很快,味道中规中矩。
寇大彪夹了块排条,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最近生意怎么样?”
陆齐吃了一口菜,眼睛还往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瞟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回答“就那点花头,跟以前比不了。”
寇大彪继续试探地问“那你现在一个月万把块总有吧?”
“那肯定的,”陆齐这回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理所当然,“不过每天这样网上卖东西,应对那些麻烦的退货,烦都烦死了。”
寇大彪心想,每个月能挣万把块还不满足?这世道,真是人心不足。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许西嘉身上,陆齐却自己摇了摇头,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兄弟,我不是没听你的话,我已经给过许西嘉机会了。”
“怎么说?”寇大彪放下筷子,明知故问。
“他还是老样子,和傻逼一样,我觉得这种人没什么好来往的。”陆齐叹息地说,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诚的遗憾。
寇大彪放下筷子,身体坐直了些,表情严肃起来“大家毕竟这么多年了,再说你和他也没什么矛盾吧?”
陆齐摆摆手,像是要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他这种人改不了的,就是这种腔调,嘴里没一句真话。”
寇大彪叹了口气,还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这你放心,我会去给他洗脑的,我的话,他应该听的。”他仍然想着昨夜许西嘉的推心置腹,觉得或许还能挽回。
陆齐撇撇嘴,出一声轻微的冷笑“兄弟,亏你还一直维护他。可他未必真的把你当回事?”
“怎么说?”寇大彪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要浮出水面。
“这逼就是那个腔调,”陆齐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和我说他岳父周浦买了房子,将来给他和他老婆住。还吹他家里外公的房子现在写他名字。”
寇大彪试图理解,甚至代为解释“喜欢炫耀,其实是人之常情,这都可以理解。”
“理解?”陆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着重复了一遍,但那笑容冰凉,“他还说我们三个当中现在就你没房子。还和我说让我帮帮你,你混得最惨。”
“啊?”寇大彪一脸震惊,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而且是如此不堪的角度。
“我就说了,人家大彪他妈妈至少也给他买了经适房。”陆齐说道,似乎还在为自己当时的“仗义执言”而得意,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知道他怎么说?”
陆齐拿起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QQ,翻找起来,然后递到寇大彪面前,手指点着屏幕中间某一段“喏,你看。”
寇大彪下意识地接过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他看到陆齐的头像下许西嘉回复着“他妈妈说买好,就买了?没有亲眼看到的东西,谁知道呢?当然我相信大彪应该不会乱说。”
他的心里感到一阵愤怒,随即又往上翻了聊天记录,“读书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没考上大学?在上海有房子才是真的管用。我现在月薪五千多,和兄弟你做老板比不了。但我以后靠这三套房子,在上海混绰绰有余了。”
“三套房子……”寇大彪盯着那行字,感觉血液好像瞬间有点凉。这和昨夜那个在他面前诉苦、感慨自己人生如同“接盘”的许西嘉,完全就是两个人。那个许西嘉口中的“没工作”、“迷茫”,此刻在这些炫耀房产、暗讽兄弟的言论面前,显得如此虚假和可笑。
为什么?寇大彪脑子里一片混乱。许西嘉为什么要这样做?在陆齐面前贬低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是为了在陆齐这个“老板”面前寻找优越感?还是他本性就是如此虚伪,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
陆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的嘲讽“兄弟,你又不是傻子,总不见得被许玩了吧?”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和失望,故作镇定地把手机推了回去,声音有些紧“没什么,谁背后不被人说?有本事就当面说啊?你看他敢吗?”这话像是在对陆齐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陆齐拿回手机,仿佛完成了最后的证明,总结道“别去聊他,我早看透了,他这个人这辈子改不了了。”
寇大彪没有再说话。他盯着桌上那盘油光亮的椒盐排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菜,是因为人。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办?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攫住了他。他这个自诩把怀疑刻进骨子里的男人,从小就在各色人等的恶意和虚伪中打滚,练就了一身看人的本事,难道真的就看不透许西嘉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低级把戏吗?
不,他早就猜到了。从昨夜许西嘉主动提起那桩“接盘”旧事开始,他心头就掠过一丝异样。他清楚许西嘉是什么货色——一个从初中预备班开始,就把“我外公的房子”挂在嘴边,试图用虚幻的家底来弥补自身怯懦的人。十几年过去了,炫耀的资本从外公的房子变成了岳父的房子,但内核一点没变。
那他为什么还愿意给许西嘉机会?为什么昨夜会选择倾听,甚至此刻还感到一种被背叛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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