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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思维,只是重新看这个世界,然而你眼前的一切并不会改变什么。
而遥远的另一边,那个四面环山、高墙密闭的地方,却是真真切切的“另一个世界”。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是白茅岭监狱第五监区的放风时间。高墙圈出一方被铁丝网严密覆盖的天空,阳光勉强挤进来,在地上投出铁栅栏交错的黑影。空气里仿佛都飘着压抑的气味。一声令下,服刑人员们像灰色的潮水涌出闸门,迅分成几滩。几个身子骨还硬朗的,围着唯一一个脱了漆的篮球架争抢,砰砰的砸地声在水泥场地上空洞地回响。
更多的人则沉默地绕着场地最外缘,沿着铁丝网和高墙的阴影,一圈接一圈地走着,脚步拖沓。几个老犯人熟门熟路地蹲在背风的墙角,眯着眼,珍惜地嘬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掐到最短的烟头。还有几个资历更老的,早就溜去帮厨的杂役队,躲开了这无聊又必须的放风。
元子方就混在走圈的人群里,沿着冰凉的铁丝网内侧,步伐机械。
如今的他比刚进来时瘦了两圈都不止,原本合身的囚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颊凹陷,面色也变得青白,只有眼神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似乎还在。他旁边隔着半步,是赵鑫,那个刚进来还肥头大耳的胖子如今也瘦得脱了形,原本的双下巴没了,肚子上宽松的肥肉也瘪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走了小半圈,谁都没说话,只有鞋底摩擦水泥地的沙沙声,混在周围低低的嗡嗡谈话声里。放风时间宝贵,但也漫长,足够很多话在看似无目的的绕圈中,一点点挤出来。
“胖子。”走到一个离巡逻管教视线稍远的拐角,元子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嘴唇几乎没动,眼睛看着前方一个正在被管教叫走的犯人,“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在外面是干什么的?”
赵鑫像是没听见,继续走了几步,直到那被叫走的犯人消失在铁门后,他才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同样没看元子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笑了,又好像只是喘了口气。“别提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好汉不提当年勇。”
“我们进来又没多久?”元子方语气平淡,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看你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在外面油水肯定不少吧?”
“肥头大耳?”赵鑫这回真低笑了一声,肩膀耸动了一下,带着囚服晃了晃,“我再瘦下去,都快跟你一样了。”他顿了顿,抬手蹭了蹭自己瘦削的鼻梁,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悄悄递给元子方。
“这是什么?”元子方接过,指尖捻了捻,也嗤笑了一声,“你哪搞来这个东西的?”
“是叫家里寄衣服的时候放里面的,”赵鑫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就当是个纽扣,缝在衣服内衬或者藏在口袋角落。检查的人一般不会细抠。”
元子方接过那颗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珠子,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中药气味伴有一种甜腻果香传来。
“我以前就是卖珠子的。”赵鑫斜眼瞟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冰冷的钩子,“后来不知道是得罪了谁,被别人举报了。”他摊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干粗活而变得粗糙、关节粗大的手,“妈的,只能说倒霉。”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经过篮球架附近,一个球砸在铁丝网上,出“哐”一声闷响,弹回去。
“卖珠子能挣钱?”元子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怎么?”赵鑫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脸颊,那里胡子拉碴,“看不起这种生意?”
“那你最多偷税漏税,怎么把自己玩进来了?”元子方说,目光望向高墙外看不见的远方。
“你以为这珠子便宜吗?”赵鑫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感,“这里面我车的珠子,加工一下,卖个好几千不是问题。”
“你是搞木头造假的咯?”元子方只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
“在我们老家仙游,基本都干这个。”赵鑫眼里仿佛闪了一下光,但很快又暗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元子方的耳朵,“小叶紫檀,上人造金星。再用特制的精油泡足时辰,那色泽,那包浆,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行家上手都未必能一口咬死。还有那奇楠沉香,几块钱成本,我们那里弄一下,可以卖上万?”
“这东西,真能卖上千,上万?”元子方捏着那颗珠子,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语气里带着怀疑。
“有的是有钱人买这个,正所谓要么不开单,一单不说吃一年,起码一个月足够了。”赵鑫解释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过去行当里的熟稔,“我的工作,就是给那些有钱人‘定制’他们想要的产品。他们要老料,要油性,要香味,还有鬼脸纹,水波纹,龙胆纹,我都能给弄出来。”
“那你出去以后,”元子方把那颗紫得黑的珠子递还给他,声音平淡无波,“还准备卖这个?”
赵鑫接过珠子,攥在手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仿佛是吹嘘过去的“辉煌”让他眼里短暂地有了一点光,但那光底下是更深的灰暗。“还是他妈的不懂法啊。”他摇摇头,自嘲道,“过三千块,达到一定数额,性质就不一样了,够立案了。”
“以后……”赵鑫吸了吸鼻子,目光望向铁丝网外,声音飘忽,“以后我搞个薄利多销。真的假的掺着来,真的占大头,假的混在里头。单件不贵,几百,一千的,这样……别人就算怀疑,也不好查,查到了,数额不大,也难定性。”他说着,又用力捏了捏手里的珠子,不知道是说给元子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祝你以后生意兴隆。”元子方把珠子递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赵鑫接过珠子,没揣回兜里,而是在手心掂了掂,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脑袋也微微凑近了些“你……给那个王管教,送过‘意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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