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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彪就这样呆坐着,一动不动。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他却连动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整个人像是沉在水底,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浑浊的水面,隐隐约约,模模糊糊。他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去思考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呜——”那声音厚重而悠长,像一头老牛在雾中低吼,穿透了网吧浑浊的空气,闷闷地撞进他的耳朵里,这才将他从那种放空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头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6:12。活动是下午两点车的,全程二十多公里,这会儿大部队差不多该陆续抵达终点了。他关掉主机,弯腰从桌肚里捞出那辆折叠车,拎着它往厕所走去。
他把车靠在洗手台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头乱糟糟的,眼眶下面一片青灰,像是凭空老了好几岁。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努力回想着刚才坐在电脑前的那段时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忘了为什么来这里,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种感觉,似乎才是真正的宁静。不去想,便不会有烦恼。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对着镜子扯了扯那件皱巴巴的骑行服,才拎起车往外走。
推开网吧玻璃门,午后的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比刚才更浓的腥味。他走到路边,把车放下,蹲下身,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将那团折叠好的车架重新展开——掰开卡扣,拧紧插销,拉起立管,咔哒几声脆响过后,那辆钛合金车又恢复了修长的身姿。
他推着车穿过马路,没有往红色拱门的方向走,而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逐渐热闹起来的活动现场。
陆陆续续有骑手抵达终点,三五成群地推着车往拱门下聚拢。有的浑身是汗,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有的相互击掌,笑着掏出手机拍照留念。路边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正挥着小旗引导人流,嘴里含着哨子,不时吹出短促尖锐的声响,示意减或避让。马路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两辆黑白涂装的特警车,车顶的警示灯安静地旋转着,一闪一闪地投出蓝白色的光,几个穿黑色作训服的队员站在车旁,目光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寇大彪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在领奖台周围来回搜寻。没有蒋庆阳的影子。他又往拱门那边扫了一圈,还是没有。那家伙骑得不慢,按理说应该到了才对。
领奖台一侧支起了一台摄像机,贴着红色台标的麦克风立在台前。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话筒前讲话,头梳得一丝不苟,语不快不慢,隔着整条马路和嘈杂的人声,寇大彪一个字也听不清,只听见一阵阵掌声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地涌过来。
他正准备再往人群里仔细找找,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微信上跳出蒋庆阳的名字
“你在哪?到终点了吗?”
寇大彪打字回过去“我在马路对面。”
消息出去没多久,人群后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车走了出来。蒋庆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干骑行服,满头是汗,T恤前襟洇湿了一大片。他绕过几个正在自拍的骑手,穿过马路,在寇大彪面前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怎么了?这点路骑得那么累?”蒋庆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寇大彪下意识地紧了紧眼皮,垂下视线,抬手揉了揉眼角“没有,可能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蒋庆阳没再多问,偏头朝身后的马路扬了扬下巴“那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寇大彪点了点头,跨上车,跟在他身后,两辆一模一样的钛合金车一前一后,,沿着杨树浦路往南骑了一段,在平凉路口拐了个弯。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天下来积攒的余热和尾气味。蒋庆阳骑在前面,度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寇大彪有没有跟上。
骑了大约十来分钟,蒋庆阳放慢度,和寇大彪并排,偏过头问了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在状态。”
寇大彪愣了一下,目光从前方某处虚无的点收回来,握把的手指紧了紧,才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蒋庆阳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两辆车沉默地并排骑了一段,轮胎碾过路面上细碎的砂砾,出沙沙的声响。
又过了几分钟,蒋庆阳在一栋看起来颇有档次的建筑前减,一只脚撑住地面,回头冲寇大彪扬了扬下巴“到了,就这里吧。”
寇大彪抬头一看——门头上挂着一块深棕色的木匾,上面用金色的行书写着“外滩·淮扬韵”几个字。门面不算张扬,但门口的装饰和灯光透着一股精致劲儿,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暖黄色灯光和整齐的桌布,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在餐桌间走动。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
蒋庆阳此时已经把车折叠完毕,回头见寇大彪还愣在原地,催了一句“走吧,把车叠好带进去。”
两人推着折叠好的车走进饭店大堂。门口的迎宾小姐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身上那两件被汗浸透的骑行服和手里的“手提箱”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欠身“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两位,找个安静点的位置。”蒋庆阳说。
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大厅,在一处靠窗的卡座安顿下来。两人把折叠车靠在座位内侧的墙边,蒋庆阳随手脱下骑行服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寇大彪犹豫了一下,也把外套脱了,露出那件印着“钛是生命金属”的广告衫,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
点菜的过程很简单。蒋庆阳翻了几页菜单,随口报了三四道菜名,又加了一份主食和一壶茶,然后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全程没有问寇大彪想吃什麽。寇大彪也没在意——这种地方让他点菜他也点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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