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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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第1页）

第一部分滴答声里的童年（1998-2oo8）

1998年的夏天，像是被老天爷泼了一盆滚烫的水，连风都带着热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蝉鸣从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开始此起彼伏，先是一两声试探性的鸣叫，接着便铺天盖地地涌来，把漫长的午后拉得无限悠长，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这一年，时间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桃子，透着淡淡的红晕。也是在这一年，她第一次对“时间”这个词，有了具象而真切的感知——不是课本上抽象的文字，不是大人们口中模糊的“很久以后”，而是外婆家客厅里，那座老座钟出的、日复一日的滴答声。

那座老座钟就立在客厅的角落，靠着斑驳的土墙壁，红木外壳被岁月打磨得亮，边角处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头纹理，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沉默地守护着这个小院里的时光。座钟很高，比六岁的时间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她要踮着脚尖，才能勉强看到钟面上的指针。钟摆挂在座钟的内部，用一根细细的铜链连着，左右摇晃着，每一次摆动，都会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清脆而有力，每一声撞击都像在叩击着时光的门，也叩击着时间小小的心。

大多数午后，外婆都会坐在座钟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蒲扇是用蒲草编的，扇面上印着简单的荷花图案，经过多年的使用，边缘已经有些白、卷曲。外婆穿着洗得白的蓝布衫，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簪挽在脑后，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些皱纹像山间的小路，弯弯曲曲，藏着一辈子的故事。她摇着蒲扇，风轻轻吹过，带着蒲草的清香，也带着外婆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拂过时间的脸颊，让她昏昏欲睡。

“时间，你看这钟摆。”外婆的声音很轻，像午后的风，温柔而舒缓，“时间就像这钟摆，停不下来，也倒不回去，每一声滴答，都是它走过去的痕迹。”那时的时间还太小，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看着外婆的嘴唇一张一合，又抬头看了看那摇晃的钟摆，只觉得这滴答声很好听，像一温柔的摇篮曲，能陪着她在竹席上安安稳稳地睡一下午。

竹席铺在客厅的地上，是深绿色的，带着竹子本身的清香，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在炎热的夏天里，是最舒服的去处。时间总爱趴在竹席上，身子蜷成一团，脑袋靠在胳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座钟的钟面。钟面上的指针是铜做的，经过岁月的氧化，泛着淡淡的铜锈色，时针走得很慢，像蜗牛一样，一点点地挪动；分针比时针稍长一些，走得也快一些，一圈一圈地围着钟面转动；秒针最细最长，跑得最快，“滴答滴答”地跟着钟摆的节奏，不停歇地奔跑着。

她看着指针从数字1爬到数字2，再从数字2爬到数字3，一点点地朝着数字12靠近，然后又重新开始，周而复始，永不停歇。有时候，她会忍不住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拨钟面上的指针，想让它们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盼着傍晚快点到来，因为傍晚的时候，外婆就会给她做绿豆汤。外婆做的绿豆汤，绿豆熬得软烂，汤汁浓稠，放一点点白糖，冰镇之后，喝一口，清甜解暑，从舌尖凉到心底，是夏天里最幸福的味道。

可有时候，她又想让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她希望外婆的蒲扇能多摇一会儿，希望窗外的蝉鸣能再响久一点，希望阳光能一直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不冷也不热。她害怕天黑，害怕天黑之后，外婆就要去做饭，不能再陪着她；害怕第二天醒来，外婆就会变老一点点，脸上的皱纹再多一点点。六岁的时间，还不懂得“衰老”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喜欢外婆现在的样子，喜欢外婆温柔的笑容，喜欢外婆牵着她的手，给她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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