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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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老臣发难斥其背祖（第1页）

何宇那句“八股取士之法，空疏日久，已难培养经世致用之才，长此以往，恐于国于民，有损无益！”的话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在皇极殿内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何宇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将矛头指向科举制度的核心——八股文时，依旧出了许多官员的心理底线。尤其是那些靠着数十年寒窗苦读、凭借八股文章一步步爬上高位的文臣们，更是感到一种被冒犯、被否定的愤怒。

“狂妄！”

“竖子安敢口出狂言！”

“悖逆！此乃悖逆之言！”

低沉的呵斥与愤怒的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文官队列中涌起，虽然碍于朝堂礼仪，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汇聚在一起的压抑声响，却带着实质般的压力，向殿中央的何宇压迫而去。许多老臣气得胡须抖，脸色涨红，看向何宇的目光几欲喷火。对他们而言，八股取士不仅仅是制度，更是他们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根本，是圣贤之道的体现，如今被一个以军功起家、年纪轻轻的勋贵如此贬低，简直是奇耻大辱。

武官队列和勋贵队列中，反应则相对复杂。一些与何宇交好或有同样务实思想的将领，如冯唐等人，微微颔，觉得何宇说出了他们心中所想，武人确实常感某些文官迂腐不堪大用。但更多勋贵则是事不关己，或冷眼旁观，或暗自为何宇捏一把汗，觉得他太过鲁莽，竟敢触碰这天下读书人的根基。

端坐于九龙宝座上的夏景帝，冕旒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但并未出声制止这阵骚动，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继续俯视着殿下的众生相。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默许了这场辩论的自由度，也使得反对者的情绪更加激荡。

就在这片压抑的骚动即将达到顶峰之际，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殿内

“陛下！老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从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颤巍巍走出一位老臣。此人年纪看来已有七十开外，须皆白如雪，脸上布满深如刀刻的皱纹，但腰背却努力挺得笔直，身上穿着象征一品大员的绯色仙鹤补子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虽缓，每一步却都带着千钧重量。

正是当朝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被誉为“理学宗师”的刘文正刘阁老！

刘阁老乃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清流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他平日深居简出，若非重大朝会极少露面，今日竟也为了何宇的《兴学疏》亲自出马，可见此事在守旧文臣心中引起了何等巨大的波澜。

只见刘阁老走到御阶之下，并未先看何宇，而是郑重地向着御座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悲怆而沉痛

“陛下！老臣刘文正，蒙受皇恩，位列台辅，今日闻此狂悖之言，如遭雷击，五内俱焚！不得不冒死进谏，以正视听，以维国本！”

夏景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平和“刘爱卿年高德劭，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谢陛下！”刘文正再次叩，这才缓缓站起身，转向何宇。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何宇身上，原本因为年老而微驼的背，此刻也仿佛因愤怒而挺直了几分，一股积威数十年的沉重气势，铺天盖地地向何宇压来。

“何宇！”刘阁老直呼其名，声音如同寒冰撞击，“你方才所言，老夫在殿外亦有所闻。你竟敢公然诋毁八股取士，指斥其空疏无用，动摇天下士子之心，你……你可知罪！”

何宇面对这位理学泰斗的滔天怒火，心神亦是凛然。他深知此老在士林中的影响力，若应对不当，即便皇帝有心回护，自己也将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公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拱手道“刘阁老息怒。下官并非诋毁取士之道，而是就事论事，指出八股文体本身存在之弊，目的在于寻一强国富民之良策，绝无动摇国本之心。”

“巧言令色！”刘文正须戟张，怒斥道，“八股文乃代圣贤立言，格式严谨，法度森严，正是为了检验士子是否精通经义，心性是否纯正！你竟敢以‘空疏’二字蔽之，岂不是在指责古圣先贤之道亦属空疏？岂不是在指责我朝列祖列宗所定之国策有误？何宇，你扪心自问，你读了几本圣贤书？通了几家经典？安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祖宗成法！”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击重似一击，不仅将“背离圣贤”的帽子扣实，更上升到了“指责祖宗”的高度，政治意图极为险恶。殿内许多官员听得频频点头，看向何宇的目光更加不善。

何宇心知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否则必将陷入是否忠于先贤祖宗的诡辩漩涡。他再次拱手，语气依旧从容，但言辞却愈犀利“刘阁老言重了。下官岂敢非议圣贤，更不敢妄评祖制。下官所言，乃是就‘八股文体’这一‘器’而论，而非针对圣贤之‘道’。敢问刘阁老，孔子设教，可有八股？朱子着书，可曾限定士子必须遵循某种固定格式方能明理？”

刘文正闻言，眼中怒色更盛，但尚未开口，何宇已继续道“下官以为，圣贤之道，博大精深，犹如汪洋大海。而八股文体，不过一叶扁舟，固然是渡海之工具，但若将此舟造得过于精巧繁复，令操舟者将毕生精力皆用于雕琢舟楫之上，反而忘了渡海之目的，甚至因舟楫之固，排斥其他可能更快、更稳之舟船，此岂非舍本逐末？”

这个比喻颇为新颖，殿内不少官员露出思索之色。连御座上的夏景帝，冕旒下的目光也微微闪动了一下。

“荒谬！强词夺理！”刘文正厉声打断，“圣贤之道，微言大义，正需通过精心揣摩八股制艺，方能深入体会，融会贯通！此乃淬炼心性、砥砺学问之无上法门！你以军功幸进，不学无术，安知其中深意？竟敢以‘雕琢舟楫’喻之，实乃夏虫不可语冰！”

他不再与何宇纠缠具体比喻，转而攻击何宇的出身和学识，这是典型的以势压人，以其理学宗师的地位，如此指责一个年轻勋贵“不学无术”，极具杀伤力。

何宇却并未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道“刘阁老教训的是。下官确乃行伍出身，读书不多。但也正因如此，下官在边关浴血、在地方观政时，所见所感，或许更为直接。下官曾见，边关将士因粮草计算不清而忍饥挨饿，因地图测绘不准而贻误战机；曾见地方官吏因不懂水利而任由良田荒芜，因不明医理而面对瘟疫束手无策！刘阁老，若论背诵朱子注疏，撰写花团锦簇的八股文章，下官自然远远不及翰林清贵。但敢问刘阁老，当强敌叩关、灾荒肆虐、百姓嗷嗷待哺之时，是精通八股制艺的翰林学士更能解燃眉之急，还是那些懂得测算、精通农工、明晓医理的实际之才更为有用？”

这一问，如同匕，直刺要害！何宇巧妙地将辩论的焦点，从虚无缥缈的“道统”之争，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经世致用”之上。他用血淋淋的现实案例，质问这延续数百年的取士制度，到底为这个帝国培养了多少急需的实干人才。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更大的哗然！何宇此言，几乎是在质疑整个文官集团的价值！这不仅是在挑战制度，更是在挑战依靠这个制度获得地位的整个阶层！

“放肆！”

“何宇！你太狂妄了！”

“陛下！何宇此言，分明是藐视天下文臣，其心可诛！”

文官队列中，呵斥之声此起彼伏，许多中年、青年的官员更是群情激奋，若非在御前，几乎要冲上来与何宇理论。

刘文正气得浑身抖，指着何宇，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你……你……黄口小儿！安敢……安敢如此辱没斯文！圣贤之道，乃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本！不通圣贤之道，纵然有些许奇技淫巧，也不过是舍本逐末的权宜之计，甚至可能是祸乱天下的妖术！你今日在此大放厥词，诋毁科举，鼓吹实学，无非是想为你那套离经叛道的东西张目！老夫且问你，你所谓实学，可能教化人心，使民风淳厚？可能明辨忠奸，使君子小人各归其位？可能维系纲常，使君臣父子夫妇之道井然有序？”

老阁老毕竟功力深厚，迅将话题拉回他擅长的道德伦理领域，用儒家最核心的“教化”功能来质问何宇。在他看来，不能完成“教化”任务的学问，都是等而下之，甚至是有害的。

面对这蕴含儒家核心价值的沉重质问，以及整个文官集团几乎实质化的敌意，何宇感到的压力空前巨大。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至关重要，若不能化解此问，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或愤怒、或鄙夷、或担忧的面孔，最后迎上刘文正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朗声道“刘阁老所言教化人心、维系纲常，自是治国之要务，下官不敢或忘。然则，下官以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疾病缠身而无医可治，外敌入侵而无力抵御，空谈教化纲常，岂非如空中楼阁？下官倡实学，并非要取代圣贤教化，而是欲为之夯实根基！让百姓富足，让国家强盛，如此，圣贤之道方能真正深入人心，纲常伦理方能自然维系！此乃‘先富之，后教之’之理，亦是古圣先贤所倡导的仁政之本！”

何宇这番话，既有对儒家理想的承认（“不敢或忘”），又有基于现实的驳斥（“空中楼阁”），最后引用了孔子“富之教之”的原话，将实学拔高到“仁政根基”的高度，可谓有理有据，既守住了底线，又明确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许多官员都在咀嚼何宇的话。即便是最顽固的守旧派，也无法直接否认“仓廪实而知礼节”的道理。

刘文正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何宇引用的乃是孔子原话，他若否认，便是直接打孔圣人的脸，这对他这位理学宗师而言，是绝不可能做的事情。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气得不轻，却又一时找不到更犀利的言辞驳斥，只能指着何宇，颤声道“你……你这是一派胡言！混淆视听！强辩！”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自宗室队列前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刘阁老息怒，何必与一黄口小儿做此口舌之争？依本王看，此子巧舌如簧，善于诡辩，但其心可诛！他今日能妄议科举，动摇天下士子之心；明日就敢质疑祖宗家法，祸乱朝纲！其所图恐怕绝非区区‘实学’二字所能涵盖！”

众人看去，正是忠顺亲王。他终于亲自下场了！而且一开口，就不再纠缠学理是非，而是直接将何宇推到了整个士人集团和皇权秩序的对立面，其用心之险恶，比刘文正纯粹的学术批判更加致命！

皇极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何宇和忠顺亲王身上，等待着何宇如何应对这更加凶险的政治构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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