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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的船,来了。
数量不多,只有三艘。在漕运繁忙的江南,这种规模甚至比不过稍大些的商队,应是有意低调,不欲引人注目。
待离得近了,方能看出这船仿造了官家的漕舫制式,只是个头缩减了一半,瞧大小约摸只有二百料。
船上的船工没举火把,只有当先那只船上有一点零星的火光,微弱地晃着,如同渴睡的眼。好在这条河道偏僻无船,倒也不必忧心翻船。
船停稳不动了,没有靠岸。
常宁知道,这是船上的人在等暗号。他沉下气,照着计划,率先朝着船头那几支火把,喊道:“今日风大,听说西头渡口的芦柴该捆了?”
声音不高,甚至为了不露马脚有些沙哑,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轻易就能传上船。
船上沉默一瞬,那沉默短暂却磨人。随即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应道:“东头的更嫩,昨儿刚晒过三斤霜,够捱到春。”
汪建明讲过,“渡口”对的是接货的方位,“霜”对的是货的数量,“春”则指是开春前的最后一批货。
上半句算对上了,常宁继续下半句。
“霜重怕压舱,要不要搭把油纸?”
这次船上的回应快了许多,应当是确认了他的身份,果断接道:“不用,箱角早垫了亮货,淋不着。”
对的是送货的障眼法。
暗号无误,船头那点孤火晃了晃,巨兽眨眼,似乎是打了个信号。原本停滞不前的船传来嘎吱声,这才重新动起来,熟练而悄无声息地靠向岸边。
令一下,船工全都上下忙碌起来。但碍于不见天日,面容模糊,只是一个个长短不一的黑点。黑点劳作时并不喊号子,抛锚、系缆、搭板,做活时快得不像样,不似活人,倒像受人驱策的水鬼。
船身停稳,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那点唯一的火光跟着船头最短的一个黑点挪下来。火光渐近,映出来人模样:下来的是个矮胖得出奇的男人,身高勉强五尺,横肉倒是颇为可观,腰身、脖颈笼统地长在一块,毫无线条转折。
头发稀疏贴皮,他偏还要戴顶小帽,墨绿惨惨的,特像是油冬瓜顶上的蒂头。
常宁瞪着眼,看油冬瓜迈着两条短腿走过来,脸一半是黑的,一半是被照得泛着油亮的红光,两手背在后边。看得出他极力要营造出唬人的架势,只是腿实在太短,一走路特像冬瓜竖着往前蛄蛹。
范老六下了船,站在简陋的码头上,与早已等候在此、假扮成汪建明的常宁相对而立,只隔着大约三步远的距离。
“汪主事,久等了!”范老六率先开口,眯着眼,挤出个自以为亲近的笑。
常宁按照事先串通好的词儿,压着嗓子,嘶声道:“份内之事,应当的……货都备好了,您点点?”
范老六那双小眼睛在常宁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嘿嘿一笑:“嗐,咱俩对头过多少回了?汪主事做事向来没见差错,有什么可点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手上还是一挥,打他身后下来几个沉默寡言的船工,排成串儿地下去验货了。
范老六斜眼瞧着,大半目光还是盯着常宁,听他嗓音发沙,便佯作关心道:“汪主事这嗓子……是感了风寒?”
常宁苦笑一声:“上头急着送货,我这些天连轴转不敢歇,嗓子燎得厉害。”
别说他,范老六这两天也没合过眼。
范老六颇为“兔死狐悲”,关切道:“汪主事可得保重身体,前几日听说夫人身子也不大好,本想叫人送支老山参去,后来竟给忙忘了……这回非得叫人送去,给汪主事和夫人好好补补!”
这题汪建明押中过。
常宁心道果然,故作讶异地反问:“范兄记错了吧?是家母偶感小恙……劳范兄挂心了,怎好意思让范兄破费?”
范老六恍然地“哦”了一声,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哎呀,是记错了!这年纪一大,记性就大不如前,汪主事别见怪啊!”
常宁松了口气,面上还是那副挑不出错的圆滑样:“范兄说得哪里话。”
就在这时,范老六派出去点货的船工们也都回来了,低声在范老六耳边说了几句。范老六听后点点头,于是三艘船上的船工登时下来大半,还放下了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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