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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我看你像蛇,像鬼。你就是个敢做不敢认的伪君子罢了。”伪君子,他可不就是伪君子么。季之唯不再浪费时光,卸下假面,甚至尊严也可以不要,不在意手段,只要达成所愿。“我妻团云……”开了口,后面的话便也没那么难了。他简单扼要,直言诉求:“是我丢失记忆苛待了他,他又心思纯净对人不设妨,一时受人蒙骗也是有的。我不怪他。”“他那样的性格,心肠比棉花还软,必不愿意打去胎儿。”“团云为我挚爱,我既与他有约就会原谅他,他的孩子我也可以当做自己的亲子来抚养,但奸夫——奸夫决不能留。”季之唯说着,看崔见鹰,相隔多年,头一次剖腹唤他一声‘表弟’,许诺推心:“只要你帮我找到奸夫,什么条件都好说。”崔见鹰停住动作,似有几个呼吸长,方开口:“当真?什么条件都可以?”季之唯:“绝无虚言。”崔见鹰点头,随后再次停住,接着,不受控一般突然发笑,明明不合时宜,却近乎喜笑颜开。“那把你夫人嫁给我。”崔见鹰说:“你与夫人和离,把夫人许配给我。”“……”什么。季之唯没能理解。无法理解。然而下一秒,崔见鹰的话又跟上来。“表兄大德在身,又有仁又有义,愿意为崔某养孩子,可崔某哪能这样劳烦表兄,自己的儿女,还是自己来养吧。”“表兄放心,我也知夫人的好,夫人心如赤子,世间难得,以后到我府上,必然捧于手心,爱如珍宝。”“表兄啊表兄,实难不服。”崔见鹰笑而拱手,“表兄果真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我是奸夫。”17:奸夫。“……你?”季之唯已判断不出自己是否真的发出声音。崔见鹰唯有一副眼角唇角都弯如月牙的笑面,回曰:“不错,我。”十分自满。“……”当啷!连连异响,眨眼的功夫,茶盏餐碟都随着激烈的撞击落了地。屋内人影闪动,两个都有官职在身的男人相继从椅子上脱身。外间,不少路人旁客都因为这动静频频寻找源头侧目。里间,两个男人已动起手来打作一团。说是打在一团,其实也不全算,季之唯姿态凶狠连砸东西带打人,崔见鹰则半躲半闪,颇有些不紧不慢的从容姿态。两人道不同在这时也有体现。年少时尚且不显,如今却是崔见鹰一个膀子顶季之唯两个粗,不动手由着季之唯发作便罢,但凡动起来真是刀尖儿磕瓷瓶,眨眼就给季之唯碰个大势倾倒,一败涂地。这样的当口,已是一把乱火,偏崔见鹰还火上浇油,嘴上刁钻有话:“表兄肚里能撑船,你松松手成全我,我得娇妻,夫人得新夫,表兄得弟妇。三方都有所得,岂非阖家欢乐?”季之唯气得面目扭曲,转眼又动起手。眼见着有血色漫出,事态越闹越大,门口渐有人影攒动。便是这时,房间里的屏风后闪出一道纤细倩影,心急如焚泫然欲泣呼唤道:“大人、大人……别打了!”那声音生疏又熟悉,白净细腻的小团脸,不是他想见又不敢见的梦中人是谁?团云。真真切切、比记忆中更令人心尖摇动的团云。季之唯缓慢侧目,血液凝固般,身体完全僵住了。团云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在的这里?团云是什么时候在这房间里的?其实一直都在。甚至来的比季之唯更早,早季之唯小半个时辰还更前。他是来找崔见鹰做了断的。自那天冷不防被主母登门查出有喜接回府之后,团云也是心绪难安,辗转担忧,惶惶忧忧直到今晨。他当时被接走的太突然,并没有和崔见鹰做交代,崔见鹰那样的一个人,如何会就此收场。团云如今身怀有孕,又与过去不同,对来日之途无法不多思多想,思来想去,到底觉得有些事宁早不宜迟,以‘自己还有东西在佛寺’加‘自己在佛前许愿求子一定要亲自去还愿’为由出了门。因他如今怀了孩子,讲话忽然好用起来,竟也没人坚持拦他。和崔见鹰见了面,他便垂着头小声讲明了来意,想和崔见鹰到此为止。自然,不敢得罪崔见鹰,讲得十分地好声好气,小心求崔见鹰怜惜他和腹中的胎儿,日后保持距离各自安好。他自是知道崔见鹰对他有些感情,可那又如何呢?没孩子时偷情尚且能说是为了有孩子,有孩子还偷情,实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可做可为的。他有孩子了,若叫人发现,一尸三命,无论是为孩子还是为自己,和崔见鹰从此以后再不见面彼此心照不宣地将这件事永远埋在地下,才是最好的、唯一的选项。他说完,长达数息,心跳如雷,并不敢看崔见鹰的反应。不料崔见鹰竟也不说话。过去很久,崔见鹰拉他靠近,掌心覆上他的肚子。一刹,团云被他的体温烫的浑身一震,心绪起伏难言,两人正视线相撞,来人传话说季之唯来了。团云惊得魂不附体,哪还顾得上细想,兔子般急得团团转。还是崔见鹰看他脸色煞白,指他去了屏风后。隔着一扇屏风,一个是他丈夫,一个是他情夫,好久的当口里,团云憋着一口气骇得动都不敢动。万不想紧接着便是季之唯和崔见鹰一出接一出……直到眼下,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团云想藏也藏不住了——伯爵公子侯爵公子私下斗殴,闹大了传出去便是朝廷上都要过问的!同一处室内,任谁也想象不出的突然之间。丈夫,妻子,奸夫,三人正面相对。空气一时落针可闻。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秒,在季之唯仿佛牙要咬碎双目滴血般喊崔见鹰的同时,崔见鹰回头看了团云一眼,一拳把季之唯敲晕了。18:简直倒反天罡逆转伦常没天理般的场面。奸夫把正头丈夫给殴晕。可若那奸夫是崔见鹰,还能更张狂。打完了丈夫,竟还先行不愉,拦住踉跄上前双腿发软的妻子问话。“怎么挑的这样好时机,他打我的时候不见移步,我才还手,夫人便鸟儿般飞出来求情?”“我对夫人专心,夫人怎能厚此薄彼?”团云怔怔仰头看他,头脑一片空白,一喘气喉管的气息都抖的一团颤巍巍。看着崔见鹰的嘴在一动一合冒话,何止是听不懂,简直是听不见。他的思绪乱如毛团,头尾皆是惊恐惶然。便是绞尽脑汁去想,踏进房门之时,他也无论如何料不到事情如何就一眨眼到了这般。早已盈荡在眼眶的泪水连串珠子般坠落,团云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在哭。偏偏事情还能一糟更糟,他尚未在和崔见鹰的推挡中获得胜利得以靠近瞧一眼季之唯,门口已传来响动,有人叩响门扇叫了声大人。“何事?讲。”崔见鹰道。外间人答:“季二公子带了人来,那几个小厮听见屋里闹得厉害,不敢进门,分了两路回府报信去了。”生怕主子挨打的事情传不出去似的,虽然他本来就打算纵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崔见鹰嗤了一声,退下侍从,待想再酸几句以示不满,垂眼,怀里的小郎君嘴唇轻张,容色雪白,僵得好似一只撞在树上撞出了走马灯的白兔。下一瞬,那白兔闭上眼睛,风中羽毛般葳葳摇摆,唇瓣抖动着哽咽起来。“完了。”团云低语喃喃,“我要死了。”他哭着摸自己的肚子:“孩子也白怀了。”说着泪如雨下,捂住脸,纤柔身子缩成一团。“呜呜。”什么崔见鹰,什么季之唯。全没了。团云脑子里就一个大大的死字,山一般压在他头上,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便是崔见鹰叫他,跟他说话,又抱着他从侧门出去把他塞到轿子里,他还是不能自已,一个劲儿的泪崩。“夫人。”隐约听到崔见鹰的声音,带着无奈与轻笑。似自言自语:“好了,倒真是一物降一物了。”又和他说:“有什么呢。我欲与卿相守,必保夫人无虞。”无虞,团云会信他个鬼。他虽是不知事的小郎君,可小郎君也已十八了,离了乡野,读了些书,见了世面。别说是伯爵府这样视脸面为头等大事的勋贵人家,就是普通的富商名流,更普通的乡间农户,闹出这种丑事来,当人妻子的也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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