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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具男人的身体。
陈青宵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疯狂,偏执,和那点燃烧着的,不切实际的希望,都在瞬间被冻住,然后……寸寸碎裂。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空洞的茫然和泄力般的颓然。
他抓着云岫衣襟的手指,松开了。力道一卸,他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半步,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云岫揪着衣衫,微微侧着脸,仿佛承受了莫大羞辱却隐忍不发的,脆弱又带着倔强的模样。
陈青宵闭了闭眼,他弯腰,捡起被自己扯落在地的外袍,然后,走上前,用一种近乎笨拙仓促的动作,将衣服重新披在云岫肩上,试图帮他拢好。
“冒犯了。”
云岫任由他将衣服披上,手指依旧紧紧揪着领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爷是天,我们是地上的泥。”
天与泥,云与泥。
一个高高在上,可以肆意俯视,试探,甚至冒犯。一个卑微在下,只能承受,隐忍。
陈青宵丢下那句本王会补偿你,便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间屋子里的一切,以及他自己方才那场失控的,近乎羞辱的荒唐行径,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走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云岫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陈青宵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淡淡药味的味道。
云岫依旧坐在原处,维持着刚才被陈青宵强行披上外袍,揪着衣领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慢慢松开了紧紧揪着领口,他抬起手,将被扯得凌乱歪斜的面具,重新扶正,理了理肩头那件只是随意披着,并未系好的外袍。
与此同时,他勾了勾唇角。
陈青宵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上了停在客栈后巷的马车。
他没有立刻吩咐车夫离开。只是背靠着冰凉的车厢壁,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手掌用力地抚上自己的额头,指尖深深陷入两侧的太阳穴,用力按压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从北境战事胶着,朝中掣肘不断时,或许是从王妃死讯传来,他强撑着一口气处理完所有后续时,便落下了这头疾的毛病。
平日里尚能勉强压抑,一旦情绪剧烈波动,或是疲惫过度,便会毫无预兆地发作起来。
那痛楚搅得他眼前发黑,整夜整夜地难以安眠,只能睁着眼睛,他闭着眼,忍受着那逐渐加剧的不适,另一只手,却摸索着,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手帕。
素白的绢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甚至起了细微的毛边,颜色也不再是当初的雪白。
这是……他王妃的东西。
他所有的王妃的遗物,那些华服,首饰,用过的器物,甚至是那人写过字的纸笺,画过的画。都连同那间厢房一起,彻底烧毁在那场意外的大火里,化为了灰烬和焦土,什么都没留下。
陈青宵将那方素帕紧紧攥在手里,将额头抵在那上面。
云岫并未在客栈久留。陈青宵离开后不久,他便也起身,整理好仪容,回到了自己的小店。
午后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雇来的小伙计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云岫走进了后面连通着的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角几丛翠竹的沙沙声。他刚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条通体莹白,只有尾尖一点墨色的小蛇,便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游了出来,亲昵地缠绕上他的小腿,冰凉滑腻的鳞片蹭过皮肤。
云岫低下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白蛇三角形的,凉凉的小脑袋,声音不高,带着点告诫的意味:“不可在外面随便露出原身,记住了?”
小白蛇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昂起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随即又松开他的腿,轻盈地游走到一旁的花丛阴影里,自顾自地玩耍去了。
孩童心性,天真烂漫。
云岫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水纹般缓缓淡去。他重新靠回石凳,目光放空,望着小院上方那一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湛蓝的天空。
他想起了陈青宵离开时,那双眼睛深处,无法掩饰的沉痛。
云岫按着自己的胸口。
北漠臣服了,使臣进京朝贺,随同而来的,是献上了他们部落的明珠,阿娜尔公主。
据说,那公主能歌善舞,貌美如珠。
云岫店内不乏有有王公贵族的女眷在此随口说了几句。
北漠,公主,和亲……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
而陈青宵作为如今权柄煊赫,又新近丧偶的靖王,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
宫宴散得晚。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仿佛还在耳畔残留着些许余韵。陈青宵在宴上,被几位有意攀附或试探的朝臣轮番敬酒,推脱不得,也或许是心中烦闷,便多饮了几杯。
烈酒入喉,起初是烧灼,后来便只剩下麻木,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也蒸腾起一片混沌的眩晕感。
贴身侍卫沉默而有力地架着他,穿行在宫灯幽暗,回廊曲折的深宫禁苑之中。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颊和脖颈上,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那眩晕感更加沉重。
到了他暂居宫室,不是靖王府,而是宫中一处专为亲王留宿准备的偏殿寝宫。
侍卫将他扶到宽大床榻边,让他坐下。
陈青宵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不必守着。”
侍卫犹豫了一下,看他虽然醉意明显,但神智似乎尚存,便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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