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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南枝眉眼放松,眼底沁出笑意。
他答:“有空的,也乐意的。”想了想,又说:“不打扰你的功课就好。”
“上课的先生被我气跑啦,我今天没功课。”
皎皎神情尴尬,把方才书房发生的事情全都说给荆南枝听,末了问:“作为晚辈,他好歹也教过我这一阵子,给我讲了不少故事,我是不是说得太过激了?虽然说再来一次,我觉得我还是会说一样的话,但作为学生这麽顶撞老师是不是不太好?我该道歉麽?”
见皎皎真心烦恼这事,荆南枝也没有敷衍,很是认真地替她思考。如此一路思考到厨房,和皎皎开始做糕点为止。
等到替皎皎捣完红豆泥,他才忖度完这事,对皎皎说:“皎皎,我觉得比起道歉,你更应该和旬太傅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皎皎拿模具印完一个糕点,擡头对荆南枝说:“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好巧,我也是这麽想的。”
荆南枝觉得帮皎皎解决了一个难题,心里头高兴,唇角也不自觉上扬些许。
他嗯了声,说了句“那就好”,埋头全神贯注地继续捣红豆泥。
另一头,旬至良心绪大乱地离开王宫,也没发现亲孙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再度乔装打扮,与他一同进宫又出宫。离开王宫,到达现在居住的宅邸後,他不发一言地回到寝屋,把门一关,独自在里面待了一下午。
旬宗伯中途来敲过门,他没应。
直到夜幕降临,相守相伴几十年的老妻端着饭菜在门口唤他的名字,他才再度开了门,让妻子进屋。
旬夫人比旬至良大三岁,是少年夫妻相守到老,感情自不必说。两人风风雨雨走过这麽多年,经历了国破家亡丶白发人送黑发人诸多事情,互相开导丶互相搀扶,关系已经不仅仅是普通夫妻那麽简单了。
其实很多时候旬至良都快坚持不下去了,全赖着有妻子开导,才有勇气活到今日。他把她当姊姊,当妻子,当朋友,甚至有时候还把她当母亲来看待。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妻子比他要勇敢许多。
这一次同以往的每一次相同。旬夫人端着饭菜进屋,仿佛没看到旬至良紧皱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神态,她只是把饭菜往桌上一放,温言道:“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才是最大的事情。我亲自下厨做的饭菜,你得赏脸吃下。”
她声音温柔,说的话却是坚定。
旬至良本想与她说那些让他愁闷的事情,被她的话一顶只能憋回去,老老实实在桌子前坐下,提箸吃饭。原先以为会没有胃口,没想到米饭香软可口,菜式荤素适宜,都是他喜欢的口味,于是不知不觉,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饭菜已经全部进入他的肚中。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心想饭的确要吃,吃完一顿称心如意的饭菜,心情好似也没那麽坏了。
旬夫人掩唇一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轻声细语地问:“说吧,发生什麽事情了?”
旬至良乖乖地把今日书房里与皎皎的争论尽数说给妻子听。说起教皎皎《姜礼》时他还义愤填膺,可是越说声音越低,等说到自己口不择言指责皎皎的话时,一张皱得跟个橘子皮似的老脸已经臊得不行。
旬夫人安静听完,等听到旬至良话音落下,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她正色道:“夫君,今日之事是你失言了。”她耐心解释,“当年王後年纪轻轻,与钰儿虽是夫妻,两人却并不比别人多说几句真心话,当年之事其实是钰儿对不起她们母女俩——这些你心里分明都清楚。”
旬至良被说得脸愈发红。他苦笑道:“我的确清楚……只是钰儿的事情早已成为我的魔障,我以为我能遗忘,却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前几日天子派使臣来说的那些话,我听後比谁都心寒,心寒之馀,不免再度记起钰儿。”
旬夫人问:“在你看来,王姬与钰儿不仅是容貌有几分相似?”
旬至良道:“都太倔。太聪明。”
“慧极必伤,不是伤人就是伤己。”旬夫人沉默片刻,“说到底,你还是无法释怀钰儿走得那样苦。”
“他选择那样的方式走,我如何能释怀。”旬至良情不自禁地抱着头呻吟,“他若是和清崖一样是得了病走的,我纵然痛心,却还能安慰自己一句生死有命。可钰儿……你知道他不该落得这种结局的。”
他口中的清崖是旬至良和旬夫人的独子丶旬宗伯的生父,出生便体弱,在旬宗伯三岁时因肺痨去世。
旬夫人看到丈夫眼角的泪珠,鼻子跟着一酸。
她拍了拍旬至良的手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旬至良:“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你和我说过的。”
旬至良道:“你知道王姬今日对我说了什麽话麽?她说我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太傅,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臣子。你知道麽?这话钰儿也同我说过。他也同我说过的啊!”
说到後来,他眼眶微红,涕泪俱下。
旬夫人搂住丈夫的肩膀,低声道:“往事已逝,不可沉溺。钰儿的死,未必不是对我们的警示。”
旬至良累极,闭眼喃喃:“我为姜室鞠躬尽瘁几十年,为此还折上了我的国家和我的国君。我对姜室仁至义尽,从此以後应该卸下担了几十年的责任,为那些还活着的人多想想了。”
旬夫人无言,将他搂得更紧。
夫妻俩在屋内说体己话,屋外,旬宗伯靠着屋门坐在地上,同样心情复杂。
他仰头看夜空,心里想:冬天很快会过去,一家人在一起的话,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
皎皎想要再与旬至良谈一谈,旬至良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第二日,旬至良派家仆进宫和魏序说了自己生病需要休养的事情,恳请魏序给他一月假期,等病好後再给皎皎上课。
魏序起初以为他是故意告病在家,不想面对被姜室抛弃的现实,特意遣人去旬至良家中探访,没想到人荀太傅的确没说假话,是真的生了场大病。
魏序问皎皎要不要再替她找一位先生,被她拒绝。
她对魏序说:“荀太傅和我讲了不少故事,我心里还是感念他的好的。他休养的这一个月,我可以去藏书阁里自己看书。”
魏序爽快地给了她进藏书阁的权利,还对她说:“如果想看的书阁里没有,你自行去找辛工,把你想要的书都和他说,他会为你找来的。”
皎皎点头,自此一头钻进藏书阁里。
这次她找书丶看书的目的性极强,尽挑魏国百年来的大小战役来看。尤其涉及到戎族的书籍,自己看完不够,晚上还要带回去给荆南枝看。
她对荆南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多看一些戎族的事情,上了战场把握就多一分。”
荆南枝每次都乖巧接过,很听她的话:“皎皎,我一定不辜负你的好意,认真研读。”
芸娘没几日便发现往日早睡早起丶作息优良的荆南枝也开始挑灯夜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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