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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皎皎命人特意找来的果酒,味道偏甜,并不醉人。两人皆不是嗜酒的人,往日也都是喝茶水更多,喝了几杯後,雪白的脸皮上都有些熏熏然的红。
脑袋逐渐有些轻飘飘,意识却无比清醒。皎皎咬了口糕点,嫌弃地咽下後,和荆南枝吐露心声:“我现在做糕点不如以前好吃,要麽太甜,要麽太涩——明明是甜糕,真不知道我是怎麽做出涩味来的。”
她深觉今晚大意,甜酒配甜糕,真是要人命。她现在喉咙都发齁。
荆南枝听她这麽说,跟着拿起一块糕点尝尝。
他认认真真地品尝味道,然後咽下,奇怪道:“有麽?我并不觉得比以前的差。”
皎皎想,她和荆南枝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人的味觉出了大问题。
这可如何是好!分明两个人都还年轻呢。
甜糕不想多吃,那就多喝两杯酒。不愧是传说中定邺最受欢迎的果酒,皎皎饮下好几杯,脑袋逐渐陶陶然。当然,意识依旧是清醒的,看样子她并不是容易喝醉酒的类型。
话匣子打开,皎皎胡七乱八地说起话来。
她一会儿同荆南枝说她两三岁的时候在牛背上睡过觉,那时候平衡好,牛也温和,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後牛还安静地驮着她。一会儿说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荆南枝的时候就记住了他,觉得他很有气节,所以希望他活下去,那时候她没想到几年後兜兜转转,只有他还陪在她和她娘的身边。一会儿又说什麽养老的事情,说以後要找个村子取名为桃花源,每天放放牛种种菜,太阳一落山就睡觉。
荆南枝一直很安静地听,听到这问她:“那我和夫人做什麽呢?”
皎皎答得不假思索:“我放牛的话,你就负责每天在太阳下山前去找我——我怕自己在牛背上睡过去——如果我种菜的话,你就替我浇浇水,小心我把菜养死了,我们什麽都没得吃了。至于我娘,我觉得她开糕点铺的时候挺开心的,她可以再开一个糕点铺。”
烛火温暖,在墙上映出两人的影子,靠得极近。两人都没发现,都在想象着皎皎说的画面,情不自禁露出笑来。
屋里的炭火一直燃着,皎皎拍了拍热腾腾的脸颊,起身问荆南枝:“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荆南枝很少会拒绝她的提议。他看着皎皎被酒浸得水润的眼眸和粉嫩的脸颊,自然答应下来。
两人推开屋,站在回廊里吹风,不言不语,气氛却好。
荆南枝的思绪还飘荡在皎皎方才在屋内嘟嘟囔囔说的桃花源里,忽然听皎皎问起:“荆南枝,你为什麽会心情不好?”
他恍然大悟,明白皎皎今晚的来意。垂着头想了会儿,他才有些赧然地坦诚:“皎皎,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能在什麽事情上都帮到你,这让我有点难过……我很害怕我将来会变成废人,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在想,那时候我该怎麽办呢?”
他这样的人,自再次见面後,始终一路坚定地带她前行的人,居然也会因为恐惧莫须有的未来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暗自神伤?
不知怎的,皎皎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祈水郡的清晨,他满身水汽苍白着脸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模样。曾经那个湿漉漉问她糕点铺子缺不缺人的少年,逐渐与身边这个闷闷不乐说害怕成为她累赘的荆南枝重合起来。
皎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横眉竖眼道:“什麽怎麽办!就这麽办!我活着一天,你就绝对不会成为废人!谁想废你,我和他拼了!”
皎皎生气,荆南枝倒笑了。他一笑起来,深冬凉夜的幽冷阴暗便多了几分春日将至的粲然。
他含笑问皎皎:“我若是瞎了呢?或是断了一只手一条腿呢?”
他笑意盎然,简直不像是在说些诅咒自己的话。
皎皎听得怒极,恶狠狠瞪他:“说什麽瞎了残了的鬼话!便是你真的瞎了残了,我擡也会把你擡回来!你休想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荆南枝敛了笑意,认真看她:“皎皎,我答应你,我即便是在战场上瞎了残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吊着,我都会回来找你的。”
他是一言九鼎的性子,皎皎心下松了口气,笑道:“承诺不可轻许,你既然这样说,我当然信你。你不能让我失望。”
荆南枝低声道:“皎皎,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色清浅,明月高挂,微风把两人的话吹出一段距离。
两人身後几步路处,芸娘失笑听了个大概,转身回屋的时候,没忍住自言自语:“这两个孩子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麽啊……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皎皎喝了半瓶酒,虽然她自己说自己清醒得很,甚至还想写个桃花源计划书证明下自己没醉,但荆南枝还是把她送到了芸娘的屋子里,请芸娘晚上多看着她点。
他显然多虑了。皎皎喝酒不失态,不闹人,安安静静地任人擦手擦脸,谁对她说话,她就对谁笑,笑得两个小梨涡深深陷下去,乖巧得很。
她一沾枕头就睡,睡得极好,什麽梦都没有做,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床头压了张字条,是荆南枝留的。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皎皎,我会活下去的。”
……什麽意思!
睡意顿时惊得消散,皎皎的脑袋被震得嗡嗡的响,一瞬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被芸娘搂到怀里,她才回过神来,明白自己不是在做梦。
皎皎神情恍惚,不敢置信:“……他去永宁郡了?”
“一个时辰前走的。昨夜来急报,郗庭将军生了恶疾,人没留住。”
芸娘低低道:“寅时来的消息,卯时就要人走。说是永宁郡现在群龙无首,不能没人看着,否则会出大事。”
皎皎明白,皎皎理解。她只是很难过,为什麽每次离别都是连句再见都不能说的。一时又恨自己睡得太死,居然没听到半点异动。
她脑袋还是懵的,茫茫然问:“……为什麽不喊我起来?我至少可以送他一段路的。”
芸娘叹息:“南枝让我不要惊醒你。他其实犹豫过是否要喊你起来道别,但在你床头站了一刻钟後,终究还是弯腰替你理了理被角,留下一张字条就离开了。”
拍了拍皎皎单薄的脊背,芸娘继续道:“他要我同你说,他答应过你的话,他绝对不会食言的。”
皎皎从芸娘的怀抱退出,拿出那张字条。
她看了会,起身披了件外衣去了荆南枝的屋子里,果然见到昨晚还剩了大半的糕点碟子已经空了——那些被她嫌弃口味不好的糕点被荆南枝带走了。
皎皎重新坐在昨晚坐的位置上,思绪万千,万般感情揉在心头。
到最後只汇做一个苦笑。她擡起头来,仿佛荆南枝还坐在她对面的木塌上似的,对空气说:“荆南枝,你真是全天下最笨的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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