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趣谈(令狐楼主)_第257章杜甫半生盛世逐青云一世风尘铸诗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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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杜甫半生盛世逐青云一世风尘铸诗圣（第1页）

大唐先天元年，公元712年，洛州巩县的杜府传出一声啼哭，一个日后将扛下整个大唐兴衰笔墨的男婴降生，取名杜甫，字子美。

后世提起杜甫，脑海里总先浮现一个鬓斑白、眉头紧锁、满身风霜的老者形象，仿佛他自出生起便背负万民愁苦，终日垂泪哀叹世间不平。

课本里的诗句字字沉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千百年下来，世人几乎默认杜甫天生悲悯，生来穷苦，一辈子只会愁眉苦脸写悲情诗文。

可翻开完整史料，褪去后世赋予他“诗圣”的厚重滤镜，我们会看见一个反差极强、有血有肉、鲜活又诙谐的普通人。他出身世代为官的名门世家，少年时是上树摘枣千回、骑马射猎的顽皮公子；青年漫游天下，追星李白，把酒狂歌，意气风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中年困守长安十年，尝尽人间冷暖，看透朝堂虚伪；安史之乱爆后，半生颠沛流离，被俘、逃难、贬官、弃官，携全家老小辗转千里；晚年避居蜀地，短暂拥有一方草堂安身，却又逢战乱再起，漂泊夔州、荆湘，最终病死湘江一叶孤舟。

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贤，会自嘲穷困，会和老友插科打诨，喝醉了敢冲撞顶头上司，会为一口粮食愁，会痛惜夭折的幼子，会在深夜思念离散亲友，更会在山河破碎之时，把底层百姓的苦难一字一句写进诗篇。他留存一千四百余诗作，完整记录大唐由开元盛世急转直下的全过程，被后世称作“诗史”；他心怀苍生、坚守儒道的赤诚，让后人尊其为“诗圣”。

杜甫祖籍本是湖北襄阳，家族京兆杜陵一脉，是标准“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的士族门第，祖上根基极厚，绝非寒门出身。十三世祖杜预，西晋镇南大将军，文武双全，注解《左传》，封当阳县侯，是杜家世代标榜的先祖；祖父杜审言，初唐顶级诗人，官拜膳部员外郎，诗文狂放，与崔融、李峤、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近体诗格律功底直接传给杜甫，算是杜甫诗文道路上第一位引路人；父亲杜闲，历任奉天县令、兖州司马，仕途平稳，家底殷实；母亲崔氏出身李唐皇室旁支，可惜在杜甫幼年早早病逝，幼年杜甫长期寄养在洛阳二姑家中。

公元717年，杜甫年仅六岁，跟着长辈前往郾城，观看一代舞蹈名家公孙大娘表演剑器浑脱舞。这段幼年见闻，在数十年后杜甫垂暮之年写下《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追忆，足见这场表演在他心底留下何等深刻印记。彼时盛唐歌舞鼎盛，公孙大娘一舞，天地动容，剑光起落间豪迈洒脱，年幼的杜甫站在人群里看得目不转睛，骨子里浪漫与刚硬的底色，自六岁便埋下伏笔。

开元六年，杜甫七岁，正式提笔作诗，他在晚年自传长诗《壮游》里直白记录“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别的孩童七岁尚在学认字，杜甫已经能独立完成咏物诗作，落笔便写祥瑞凤凰，眼界与格局从小异于常人。九岁时，他开始苦练大字书法，杜家书香传承，诗文、书法皆是必修课，童年的勤学，为他日后海量创作打下扎实功底。

很多人不知道，少年杜甫半点没有文人呆板木讷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精力旺盛、上蹿下跳的顽皮小子。十五岁那年，杜家园子里枣树、梨树成熟，杜甫整日爬树摘果子，他晚年诗句直白自嘲“忆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一个十五岁半大少年，身手矫健如同小牛犊，一天之内千百次爬上果树摘枣，活泼好动，童心十足，和大众印象里愁容满面的杜甫判若两人。

十四五岁，杜甫已经踏入洛阳文坛交际圈，时常出入文人雅集，与崔尚、魏启心等当地名士诗文唱和，一众前辈纷纷夸赞他文笔，将其比作东汉文坛大家班固、扬雄，少年杜甫年少成名，心中满是骄傲。此时大唐正值开元盛世，天下太平，粮食丰足，百姓安乐，长安、洛阳繁华无双，出身优渥的杜甫没有生存压力，满脑子只有读书、游玩、作诗，心中早早立下人生理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笃信凭借自身才学，入朝辅佐帝王，重塑清明世道，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开元十九年，二十岁的杜甫正式开启人生第一场长途漫游，目的地吴越，也就是今天江浙一带。彼时盛唐文人有游历四方的风气，一来增长见闻，拜访名士；二来饱览山河，积攒诗文素材；三来游历途中结识权贵，为日后入仕铺路。杜甫家境宽裕，无需担忧路费食宿，一路沿运河南下，游历金陵、苏州、杭州、绍兴，泛舟太湖，寻访会稽古迹，登临虎丘，踏遍江南水乡温柔风光。

江南漫游整整四年，杜甫见惯小桥流水、烟雨楼台，见识不同于中原的风土人情，诗文风格多了几分细腻灵动。二十四岁那年，他结束吴越游历，返回洛阳，参加当地进士科举考试。杜甫自幼饱读诗书，自认金榜题名手到擒来，可放榜结果一出，名落孙山。

这次落第并未对杜甫造成太大打击，一来年轻心气高，不把一次考试放在心上；二来家中富足，不必急于考取功名谋生。落第之后，杜甫干脆收拾行囊，开启第二段长途壮游，前往齐赵之地，也就是山东、河北一带。

齐赵五年漫游，是杜甫一生最快意潇洒的时光。彼时父亲杜闲任职兖州司马，杜甫在山东有落脚之处，常年奔走于兖州、齐州、邯郸、单县之间，登高望远、骑马狩猎、饮酒作诗。《望岳》便创作于这一时期，二十多岁的杜甫登临泰山，望着连绵群山，胸中豪气喷涌而出，写下千古名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字里行间满是青年的万丈雄心，无半分愁苦压抑。

这段日子里，杜甫酷爱骑马射箭，时常和友人结伴郊外射猎，纵马狂奔，身手矫健。只是有一回饮酒尽兴，策马疾驰不慎从马背上摔落，摔伤身体，一众友人纷纷上门探望，免不了几句调侃。杜甫没有恼羞成怒，反倒作诗记录这件糗事，坦然自嘲，性格豁达风趣的一面尽显。

开元二十九年，三十岁的杜甫结束齐赵漫游，回到洛阳阳山下，修建居所，祭奠远祖杜预，写下祭文，重申家族忠君爱民的家训，短暂沉淀自己，等待下一次机遇。

天宝三载，公元744年，中国文学史上最经典的一次会面，在洛阳上演——杜甫遇见李白。

此时李白四十三岁，刚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离开长安，一身洒脱不羁；杜甫三十二岁，漫游半生，满腔报国理想无处施展，却对李白仰慕已久，堪称顶级“追星人”。两人一见如故，性格互补，一个豪放仙逸，一个沉厚务实，同样嗜酒、爱山水、喜诗文，相见恨晚，结伴同游开封、商丘，寻古访胜，把酒论诗。

两人白日携手登高狩猎，夜里同榻抵足而眠，畅谈心中抱负，连续多日形影不离。分开之后，杜甫彻底开启“单向追星”模式，余生数十年，接连写下十余诗歌怀念、赞美李白，句句皆是真情，一句“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把李白诗文的推崇推到极致。反观李白，写给杜甫的诗作仅有寥寥两三，态度平淡不少，这场跨越千年的文人友谊，也成了后世津津乐道的趣味轶事。

天宝四载，杜甫与李白、高适三人同游齐鲁，登临历下亭，漫步鹊山湖，这是三人唯一一次完整相聚。不久之后二人分别，李白继续云游四方，杜甫准备动身前往长安求仕，盛唐两颗最耀眼的诗星，自此终生不复相见。

青年漫游十余年，杜甫踏遍大江南北，见过江南温婉、北方雄浑，结识无数文人豪杰，积攒大量人生阅历与创作素材。此时的他尚不知，一场长达十年的困顿磨难，正在长安城内静静等候他。

天宝五载，三十五岁的杜甫独自奔赴长安，一心想要踏入仕途，实现少年“致君尧舜”的理想。他原本以为凭借家世与出众文采，很快便能得到朝廷重用，可他万万没想到，接下来整整十年，会是人生最压抑、穷困、煎熬的岁月，史称“长安十年”。

刚到长安，恰逢唐玄宗举办制举考试，广纳天下人才。杜甫满怀信心报名应试，当朝宰相李林甫素来嫉贤妒能，担心寒门才子入朝威胁自身权位，考试结束后竟向皇帝上报“野无遗贤”，宣称天下有才之人早已尽数在朝，此次应试考生无一人合格。

一场举国选拔，所有考生全部落榜，杜甫再一次科举失利，第一次直面朝堂官场的阴私狡诈。科举这条路彻底走不通，杜甫只能另寻门路，唐代文人入仕第二条路径——干谒权贵，投递诗文，求得官员举荐。

此后数年，杜甫频繁奔走长安权贵府邸，留下一句道尽心酸的诗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清晨叩开富贵人家大门，傍晚追着高官车马扬起的尘土奔走，只能捡拾别人宴席剩下的冷酒残食，满心委屈心酸只能暗自藏起。他先后向驸马、节度使、朝廷重臣投递诗作，字里行间谦逊委婉，极力展现自身才学，可权贵们大多只把他当作消遣的文人，无人真心举荐。

为了活下去，杜甫在长安城中卖药谋生，寄住在朋友家中，时常三餐无着落，从前漫游时骑马狩猎的贵公子，如今沦落为温饱挣扎的普通人。天宝十载，四十岁的杜甫抓住一次难得机遇，向唐玄宗进献《三大礼赋》，文笔惊艳，玄宗读完颇为欣赏，下令安排他集贤院等候考核。

本以为转运将至，主持考核的依旧是李林甫，再次刻意打压，杜甫又一次被搁置，仅仅得到“参列选序”的空头承诺，数年没有实质官职。漫长等待里，杜甫亲眼见证长安顶层权贵奢靡无度杨贵妃兄妹恃宠而骄，出行车马华丽，宴席挥霍千金；边疆将领好大喜功，连年动战争，征兵千里，无数百姓妻离子散。

底层百姓的苦难，权贵阶层的荒淫，强烈的贫富反差冲击着杜甫内心，他的诗歌风格彻底转变，不再是青年登高抒怀的豪迈，转而直面现实，写下大量针砭时弊的现实主义名篇。

《兵车行》写征兵惨剧，“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直白描绘连年征战拆散无数家庭；《丽人行》辛辣讽刺杨氏兄妹骄奢淫逸，字字暗藏批判；《前出塞》《后出塞》反思穷兵黩武带给民间的无尽创伤。这些诗作没有华丽辞藻堆砌，全部源于长安街头亲眼所见，成为最早一批记录大唐社会隐患的文字。

天宝十四载，杜甫四十四岁，困守长安整整十年，朝廷终于授予他一个极小官职——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说白了就是看管兵器仓库的底层小吏，品级低微，与他年少理想相差十万八千里。可此刻家中妻儿常年挨饿，全家依靠他一人支撑，杜甫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份差事。

得到官职后，杜甫第一时间动身前往奉先县探望家人，一路风雪赶路，一路所见百姓饥寒交迫，豪门肆意享乐，心中悲愤堆积，抵达家中，刚进门就听见妻子痛哭哀嚎——他尚在襁褓中的小儿子，活活饿死在家中。

亲眼目睹幼子夭折，杜甫内心的痛苦彻底爆，挥笔写下千古长诗《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撕开开元盛世虚假繁荣的外衣，道尽尖锐的阶级矛盾。十年长安困守，富贵、贫穷、虚伪、苦难全部看遍，曾经意气风的青年才子，彻底蜕变为心系底层苍生的诗人。

就在杜甫消化丧子之痛、勉强安顿家人时，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造反，安史之乱爆，盛唐的太平岁月，彻底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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