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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后便有一座玲珑宝塔,供着香花鲜果,紫袖听着香客谈论,原是当初那位得道高僧的舍利塔。他上前细看,塔身一侧有一块小小金牌,镌刻着一首偈子:
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
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
“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他盯着那些字,念了两遍,像是被摄去了魂魄,一时陷入迷乱——缘是什么?缘生缘谢,凭的什么?展画屏和自己,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
——散了,灭了,你还好吗?
凌云山上的日夜,丢失的《寄展獠书》,与习练三毒心法时的幻觉碎片搅在一处,倏忽闪现,如在对他诉说。紫袖心中千头万绪,翻起愤怒又痛苦的浪涛。他孑然一身立在天地之间,面对苍茫无边的孤单,魂魄深处发出声声嘶喊。朔风割面,寒气森然,肉身尽摧的前一刹那,阴霾中忽然飘下一片极轻的树叶,落在他的肩上,却有万钧之力,由肌肤直压进心窝。漫天的乌云散了开去,一道金光发自天际,射入他的前额。紫袖浑身一震,看向肩头,哪里有甚么树叶,肩上是一只温暖的手。
那手收了回去,紫袖转过身子,面前正是大殿里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脸色红润,依然笑眯眯地瞧着他。紫袖手足无措,忙也对他合掌道:“多谢大师,我方才……”
老和尚笑道:“施主方才想问如何礼佛。”
“……啊,是。”紫袖应道,“大师莫怪,旁人都虔敬有加,我却不懂如何参拜。”老和尚道:“颔首合十,都是礼佛。心中有佛,执正信正念,是大慈悲。”紫袖若有所悟,怔怔地望向大殿飞檐,晴空万里,罗汉松绿叶婆娑。
他回过头来,老和尚却已走开。紫袖又朝舍利塔深深看了一眼,朝旁处走去。越向后走,香客越少。从钟楼鼓楼再向两侧,还有偏殿。紫袖一路见到不少碑刻字画,也看不大懂,只捡着好看的多看几眼。遇见一处颇为幽静,便信步踏进,殿上供的是千手观音,两侧壁上也挂了画,有人在此礼敬。
紫袖先看左边那幅,画的是观音立像,神情极是温柔慈和;再看右侧一幅,是一个长条,分别画了些人物,只题着“十贤图”三个字,旁的一概不曾多写。
他不由细看起来,这《十贤图》笔致工细,却甚是奇怪:十个人里,像是有男有女,又看不分明;乍看跟佛菩萨像相类,却又各各不同,有的穿铠,有的布衣,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龇牙咧嘴,总归没一个慈眉善目的。他依次看过十个人像,委实逼真,与真人无异;又委实虚假,假到一看即知是造出来的——不知该说画得好,还是画得不好,只是看着便惆怅起来,忍不住长叹一声。
旁边一人便笑问:“兄台何故叹息?”
紫袖回头看时,见是一个青年文士,面如冠玉,目似晨星,温文尔雅,正含笑看他。紫袖听他言语和气,便拱拱手道:“这位大哥,我没读过甚么书,看不懂这画,倒是搅扰你了。”
那文士笑道:“兄台若不嫌弃,不妨说出来一同参详参详。”紫袖看他谦和有礼,便道:“我说了,大哥不要笑话我。我瞧这画能挂在这护国大寺当中,自当是画得不错。只不过,若说这是佛菩萨,却都凶神恶煞的;若说是妖魔鬼怪呢,又都好端端地跟菩萨待在一处。不知这《十贤图》到底贤在何处?”
这时旁边一个香客插嘴道:“小哥头回来罢?这幅画,是宫里自古供奉的十个天兵天将。广熙朝时,武皇帝为了保国泰民安,才移到寺里来,正是为了福泽民间。”紫袖见是个上香的老汉,便笑道:“多谢大叔,原来如此。”那老汉双手合十,拜过了画,又朝他一礼,便即离去。紫袖忙学着他的模样还礼,抬头见那青年文士正朝那画出神,便问他道:“天人之姿,画成这般,是广熙皇帝的偏好么?”
那文士倒并不参拜,转过脸来,温声道:“天兵天将,福泽民间,只是以讹传讹罢了。其实是先帝夜来一梦,梦见十个天兵天将一般的人物,醒来讲给宫里左右,画师觉得有趣,便照先帝所形容,加以雕饰,将这十人画了出来。先帝见之大喜,御笔题款,便挂在了此处。”又面露自责之色道,“这十位贤者,也当是神通广大罢,若只以凡人相称,倒不恭敬了。”
紫袖恍然大悟:“啊,原来是梦里的,这样多古怪都说得通了。武皇帝就是广熙皇帝罢?皇帝就是皇帝,梦见这么多人,醒来都还记得。”
那文士失笑道:“说得甚是。想必日万机,奏折读惯了,记心也好。只是这画孤零零放在这处,倒叫人难懂。”紫袖也看着他笑道:“既这样说,还是画得蛮好。”又再次谢过他,便出了殿。
再向后头走时,却见天光逐渐暗了,黑云四合,有人便三三两两呼喝着下山去。紫袖捏着雨伞,暗自纳罕,心道:难不成这把伞真是天意?我今日果真走运了。当下便放心去瞧剩下的处所。待他看得尽兴,往山门走时,雨幕已织得密了,尚未离去的游人香客多在殿前廊下躲雨,目光所及之处几乎瞧不见几个人了。
他走到山门,正要出寺去,却见几个香客正在那里徘徊,夹着一个熟面孔。打量一番,正是方才为他讲画那个文士,正呆望着大雨,面现忧色。紫袖看他手中无伞,必是被困在了这处,便上前问道:“大哥,你急着走么?”那文士回头看到他,也笑笑,没头没脑地说:“我跟人定了时辰,怕是赶不上了。未离丛林,先被这法雨度上一度,真乃无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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