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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丝丝紧张,就这样消弭在秋风里。原本打算去白孔雀的窝附近,将埋下去的金龙牌挖出来,这下忘了个干净,只顾飞跑。
这些时日跟着展画屏到处来去,他也逐渐习惯了随时抬脚就走;只是每每忍不住想着,这种枕戈待旦的日子,对展画屏来说像是家常便饭——这或许就是他的师父对无常世事的反应。
这回出门令他格外激动,思及或许便能就此打进千帆院去,他难掩好奇,又觉得兴奋。两人赶到州界,在左近等了一个时辰,仍无人前来,展画屏便循着记号寻去;如此寻到一条河畔,才远远看见两个身影在稀疏人群中站着,果然是迟海棠和薛青松,扮做村民模样,在那里叫卖野菜。
河面不宽,展画屏看了一刻,也不过河去,便在一旁歇了。紫袖看他寻了个角落躲着,纳闷道:“不去找他们么?”展画屏稳稳当当地坐下,示意他也坐:“等他们完了事,自然会来找我。”紫袖一想,此前接头,确乎都是迟海棠自行来找,想必是她费尽心力,因此展画屏反倒听她的。当下跟他一处坐着,只遥遥看向河对岸的两人。
过了许久,迟海棠才卖完了菜,两人拿着篮子去河边冲洗。
河中摇来一只窄船,小船蓬里闪现一道身影,上岸慢慢走了过去。那人背对着河水,系着薄薄一条披风,掩住了身形;他走到迟薛二人不远处,坐在一块石上。
紫袖运足内功,目不转睛地望着。风从对岸吹来,将说话声细细送入耳中。
迟海棠和薛青松絮絮低语,洗净菜篮,起身要走,石头上坐着的人忽然发话了:“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也太巧了罢。”
薛青松一脸畏缩,朝后退了退;迟海棠像是原本不曾留意他,闻声盯着他放肆地看了两眼,与等闲村妇毫无二致,忽然现出一丝惧色,强忍着说:“你是谁?”说着却拉起薛青松要走。
“贵人多忘事。”石上那人又说,“一别多年,竟不记得老朋友了?”
“谁是你老朋友……当家的,快些走罢!”迟海棠边说便要加快脚步,却踉跄起来,扶着薛青松才勉强站稳。那穿披风的人又带着笑意道:“竟还成了家么?你当年……”
“我没有当年!”迟海棠猛地回头,神情竟是当真又怕又怒,指着那人爆出一句村骂,喝道,“我不认得你!你休得胡说!”
“你藏身民间,就以为过去都一笔勾销了?”那人的声音甚是轻快,“在这里重逢,可也是你的福分。”
迟海棠愤愤道:“你说了算?!”见那人不答,面色忽现沮丧,轻声道,“你果然说了算……那可要恭喜你了,我也该叫你一声金掌院。”
紫袖看着那穿披风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从他第一句话出口,他便呆住了。
虽然那人不曾回头,也看不清身姿,他却认得那个声音。本已暗自惊诧,听闻迟海棠“金掌院”这三个字,无异于耳畔响起一阵惊雷。
他的确认得。
这金掌院不是别人,竟是金错春。
金错春居然是千帆院的掌院。紫袖心中不断重复这一句话,顿觉混乱起来。金错春没有否认,他就是掌院!可他不是侍卫首领么?他不是江湖中人,怎么又成了千帆院的掌院?太多问题从他心中涌现,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方。
他暗暗掐一把大腿,强迫自己凝神,盯着金错春的背影,要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捉住。
“金掌院,”迟海棠打量着问道,“你从前的一对枪呢,不带着么?”
“早就不用了,”金错春道,“那种累赘,只会拖累我。”
迟海棠咬着牙道:“你为了当上掌院,果然不择手段。”
金错春欣然道:“舍弃日月枪,放弃枪法,才取了我师父的绝学。他以为我练不成,我偏偏练成了。”他顿了顿,像是笑着,“你半路逃走,自然不懂得,只有够强,才能站着。”
“是你瞎了眼,”迟海棠道,“我既能逃出去,就比逃不走的强。”
金错春歪头看了看薛青松,又朝迟海棠道:“你虽然看起来不像女人,却仍然是见识短浅。”
两人夹枪带棒,竟这样叙起旧来。紫袖怔怔地看着,虽觉震撼,却仍佩服迟海棠:她对着金错春不漏一丝一毫口风,只像乍然重逢的对头;薛青松也只像她没甚么用的怂包丈夫,在一旁陪着婆娘。他知道两人是在试探,面对这样的对手,但凡出了岔子,必然前功尽弃;而迟海棠必然不满足于只见到掌院一个,魔教需要知道更多。
只是他心中所想,比这还多得多。
随着两人的对话,像有无数闪电划过他的脑海,他仿佛明白了许多事。
千帆院忽然开始追杀展画屏,是因为金错春想要他死;没想到展画屏悍勇过人,一路杀去,不但将他手下逐一去尽,还带着魔教抓住了狐狸尾巴;同时迟海棠行事谨慎,连薛青松也注意得很,两人一定是为了找到千帆院老巢所在,始终不曾暴露身份,因此金错春不知道他们是魔教的人——
说不定……他心中猛地一跳,忽然在纷乱思绪中挑出来这样一道线索:说不定,金错春想杀展画屏不假,却并不知道此前的对手是魔教,展画屏说的甚么“抢他们的生意”,至今或许并未被发现。说不定左右尊者既死,金错春能料到是魔教所为,却兴许以为是展画屏死里逃生之后实施报复,率领魔教反扑。
因为他身手了得,却一直没杀进五浊谷去。如果他的敌手太多,魔教掩藏得又深,说不定当真都还隔着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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