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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修长背影,手里捏着绣绷,半晌没有说话。“母亲,”谢婉宁小声说,“大哥好像不太高兴。”“沉舟——”谢沉舟已经走到门口,背影笔直,一步未停。门帘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安静了片刻。周氏坐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那副绣绷,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丫鬟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守在门外的孟嬷嬷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是周氏的乳母,从周家跟过来的,在周氏跟前说话比旁人有分量得多。“夫人,”孟嬷嬷低声问,“午膳还加菜吗?”周氏怔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这回事。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绣绷上那丛兰草,针脚密密匝匝,有一针下错了,歪了。“撤了吧。”她的声音有些涩,“不用加了。”孟嬷嬷应了一声,朝门口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脚步轻轻地往小厨房方向去了。屋里又静了片刻。孟嬷嬷站在周氏身旁,看着主子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伺候周氏几十年,从小姐的闺房伺候到夫人的正房,看着周氏嫁进谢家,看着谢沉舟出生,也看着这母子俩的关系一年比一年疏远。“夫人别太往心里去,”孟嬷嬷斟酌着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大少爷……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周氏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乳母。孟嬷嬷便接着说下去:“夫人做的哪一样不是为了他好?给他张罗终身大事,这是为人父母的本分。夫人管他,是因为心疼他、记挂他,这有什么错?这天底下,哪有不让父母管儿子的道理?”这话说到了周氏心坎上。她眼眶微微一酸,“可他不领情。”周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那是他没想过这一层,”孟嬷嬷说,“夫人多操持几次,他就明白了。到底是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真记仇的?”周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把这番话嚼碎了咽了下去,觉出了一丝甜味。谢沉舟面无表情地走在回廊上,难得回想起一些往事。他六岁之前住在父母院子里,周氏忙着管中馈、应酬交际,把他丢给奶娘和丫鬟。奶娘偷懒,丫鬟贪玩,他误食海鲜发烧,浑身起满红疹,还是祖父路过听见咳嗽声才让人请的大夫。从那以后,祖父就把他养在了身边。在朝晖堂住了十年,头两年周氏偶尔来请安时顺便看他一眼,后来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来了。逢年过节他回去三房请安,周氏抱着婉宁逗弄,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来了啊”,便又低下头去,相顾无言。他考中童生那天,跑回三房报喜,周氏正哄着哭闹的婉宁,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好,好,我知道了”。等到他考中探花、跨马游街的那日,一切都变了。父母坐在茶楼上,所有的热情都涌了上来,拉着他的手,眼圈红红地说“我儿出息了”。父亲开始在外面跟人吹嘘“我家沉舟如何如何”,好像今日的成就全是他的功劳。再后来他做了少主,母亲的汤送得越来越勤,父亲也开始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家族大事”。他们说“我们是一家人”。可是,谁在乎呢。他不需要她的汤,不需要她的关心,更不需要她自作主张地替他安排什么赏花宴。她以为她是谁?一个连亲生儿子海鲜过敏都不知道的“母亲”,凭什么替他做主?至于父亲,更是可笑,他对这个家从未尽到过半分责任。谢沉舟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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