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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江宁府的空气里都飘着濡湿的柳絮。城南沈家与城北谢家,隔着一整座繁华旧都,也隔着近百年的血仇。两家宅邸俱是深门高院,森严壁垒,连檐角蹲着的脊兽,都似带着冷冷的敌意,隔空对视。
谢停云推门走进西花厅时,里面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冰。
今日是两家族老每月一次,在江宁府衙“主持”下的例行会面,美其名曰“共商桑梓,调解宿怨”,实则不过是另一处不见硝烟的战场。堂上高悬“敦睦亲邻”的匾额,底下坐着的两排人,眼神却都淬着刀子。
沈家的人坐在东首,俱是深衣缓带,面沉如水。为首的沈家族老,沈砚的叔公,正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眼皮耷拉着,嘴角的法令纹却绷得死紧。谢家的人在西首,谢停云的二叔公挺着背脊,花白胡子微微翘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盯着对面沈家一个年轻子弟腰间隐约露出的短匕刀鞘。
空气滞重,只闻得见清苦的茶味,和一种更苦的、陈年积怨沉淀下来的气息。
谢停云的出现,像一粒冰珠投进滚油里。
她穿着一身月白衫子,素净得与这厅堂格格不入,只在袖口、衣襟用银线绣了极细的兰草纹。鸦青的长发半绾,簪一支素银簪子,余下的柔顺地披在肩后。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未歇好的淡青,唇色却很淡,像初绽的樱。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江南水汽氤氲出来的、带着薄脆琉璃质地的美,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里面却没什么温度,清澈,却冷,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也映着满堂或明或暗的敌视。
她走到谢家这边末尾的一个空位坐下,姿态沉静。立刻有几道刀子似的目光从对面剐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审视。谢家这边,她的几位族兄也微微蹙了眉,似是不满她抛头露面,更不满她此刻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
沈砚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甫一踏入,整个厅堂的光线都仿佛暗了一瞬。并非他如何高大威猛,而是那股子气息——一种近乎跋扈的、带着血腥铁锈味的锋利。他穿着墨蓝织金箭袖,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种豹子般的精悍慵懒。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浓墨重彩的俊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不经意的嘲弄,七分沉在眼底的、化不开的寒。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掠过自家那些紧绷的面孔,掠过对面谢家那些或愤然或畏缩的眼神,最后,极短暂地,落在了谢停云身上。
只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他走到沈家那边,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斜倚在花厅中央那根朱红立柱旁,姿态闲散,与满堂的肃杀格格不入。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青涩柳叶,指尖捻着叶梗,慢悠悠地转。
府衙派来的老学究,正捧着卷宗,磕磕巴巴地念着上月江宁府内几桩边界田产、水道引水的“小纠纷”,声音干瘪,试图用文绉绉的词句包裹住内里血淋淋的争夺。
“……故此,沈家让渡南岸三亩水田之利,谢家则许沈家船只每月初五、二十过谢家湾码头……”老学究擦了擦额头的汗。
“笑话!”谢家二叔公猛地一拍扶手,“南岸那三亩田,四十年前便是我谢家祖产!沈家巧取豪夺,如今倒成了‘让渡’?还要过码头?做梦!”
沈家那边,一个年轻气盛的子弟“霍”地站起:“老匹夫!那田契白纸黑字,是你们谢家自己押出去的!码头?上月你们谢家的船撞沉我沈家货船,这笔账还没算!”
“撞船?分明是你们沈家水鬼作祟!”
“血口喷人!”
一时间,旧账新仇齐齐翻涌,指责怒骂不绝于耳。老学究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却无人理会。空气里充满了唾沫星子和仇恨发酵的味道。
谢停云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她袖中贴身藏着一柄短刃,薄如柳叶,是母亲去岁病逝前,颤巍巍塞给她的。冰凉的刀鞘贴着腕骨,带来一丝丝刺痛的清醒。她听着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声音,用最恶毒的语言攻讦着对方的祖先、父辈、子侄,仿佛那不是一条条曾活过的人命,而只是账本上一个个需要被讨还的血红数字。
就在这喧嚷达到顶峰,几乎要掀翻屋顶时——
一直没说话的沈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极冷,极清晰,像碎冰棱子砸在青石板上,瞬间割破了所有的嘈杂。
满堂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身上。
只见他随手丢开那枚早已揉烂的柳叶,站直了身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那点惯常的嘲弄也淡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抬步,不是走向自己的座位,也不是走向府衙的老学究,而是径直穿过花厅中央那片无形的、布满荆棘的空地,走向谢家那边。
走向谢停云。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谢停云抬起了头。
她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地看向自己。没有笑意,没有温度,
;甚至没有常见的敌意,只是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
他在她面前一步处站定。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某种松木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那是沈家子弟常年习武、处理“事务”后留下的、洗不干净的气息。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沈砚俯下了身。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一只手抬起,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和细碎旧伤的手,轻轻捏住了谢停云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谢停云浑身僵硬,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她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抵住了那冰凉的刀鞘。她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气息,可以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睫毛,和眼底那片她看不懂的深潭。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微凉的、带着一丝干燥的唇,就这么压了下来,印在她的唇上。
冰冷。僵硬。没有任何**的意味,更像一个烙印,一个宣告,一个……疯狂的仪式。
时间仿佛静止了。花厅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远远的、模糊的市井声传来,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死寂得可怕。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瞠目结舌,表情扭曲,仿佛目睹了世间最悖逆、最不可理喻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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