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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你们也亲眼看见了。水匪能屠一村,便能屠一县,一府!昨日,死的是其他人的亲友故交,明日,死的就是你我的父母手足!”陈琛高声怒喝,“可现在,却有人屈服于内心的懦弱,不敢面对凶悍的水匪,只想把拳头对准自己的同袍!这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怯懦!”
兵卒中有些人缓缓垂下了头。
更多的人,却将烧得明亮的视线,投向了高处孤身拔剑直指苍天的陈琛。
“水匪毁我故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陈琛在黑压压的人头中,对上扶宽那一双清澈而明亮的双眼,面色坚毅,既是心中所愿,也是对那人的承诺,“我陈琛,此生不把水匪赶出大庆,绝不罢休!”
在这直冲九霄的吼声中,逐渐响起战鼓声,那鼓点缓慢不促,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军中许久没有响起战鼓,兵卒心底仿佛也被什么催促着,那一下下缓慢的军鼓,似乎不够快,不够点燃他们心中沉眠已久的沸腾。
兵卒表情逐渐变了。
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刃,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那鼓声,随着他们的心跳声逐渐加快,军卒双耳不由得嗡嗡作响,心跳如雷,热血疾驰!
那鼓声,如浩荡奔雷,可踏九霄天阙,更如疾风骤雨,猛烈而激扬地洒在这片曾经颓废而积弱的土地上。
陈琛面色坚毅,他高高举起手中寒刃铁剑,冲天一指,嘶吼道:“你们,可愿追随本将,一同守土护国?!”
“愿意!”
兵卒亦高举起手中的兵刃,万千人高声齐喝,怒吼雄浑震天响。
激烈的鼓声与高处的一大口铜钟共鸣,苍苍鸣钟,飒飒战鼓。
李昀早就请了谈征入营。
谈征站在高处的瞭望台,看着那阳光下野蛮生长的精气神气,疲惫的眉眼间终于肯展露一丝笑容。
“下官已经做好了引咎辞官的打算,却没想到,这鲜血却反而点燃了将士的战意。”谈征有些感慨,“下官,很久没见过这般景象了。”
“朝堂虽腐朽,但百姓却有血性。”李昀笑意清浅,“大庆,仍可一救。”
“是。”谈征双手搭在木护栏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入营的军士兵籍可落实了?”
“是,殿下。”谈征笑道,“下官已经差人将每一户正军与家属都入了军籍,不会落人口实,也必不会使屠村之事再发生一次。”
“谈知府是能臣。”李昀感慨,“两日之内,便将这许多事办得如此妥帖。”
“不敢当。”谈征拢了袖,缓缓道,“实在是分内之事,并无丝毫可称赞之处。”
李昀知道他言外未尽之意。
大庆尸位素餐的官员极多,本是分内之职,却已经被抬上了神坛,大加赞誉。实在是可悲,可叹。
“谈知府,可有空与本王谈谈望台的秋税与土地?”
谈征将目光从军士身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到李昀那一袭利落青袍与温润眉眼之上。
“殿下,此时对土地动手,是否操之过急?”谈征蹙了蹙眉,“外敌不胜侵扰,若内部再乱,恐怕”
“所以,才需要谈知府坐镇江南,替本王与裴王好好守着这南边半壁官场,使承启上令能够下达。”李昀温声道,“谈知府可愿意?”
谈征并未立刻回答。
李昀也并不催促,只是无声地站在他的身边,微微昂首,逆着天光,看见了定军鼓后的熟悉身影。
裴醉手中握着破旧的鼓槌,手臂重重砸在那口陈旧的定军鼓上,身姿如山,可定军心。那背影被耀眼天光剪出锋利的棱角,即使五年未踏足疆场,骨子里仍是那策马征战意气凌霄的总兵军帅。
李昀遥遥望着那站在战鼓前的高挑身影,眸中亦染上了几分战意。
只是书生之战不在疆场,而在步步染血的朝堂。
“江南清林并非牢不可破。”李昀笑道,“盖家曾经冠绝江南八府,一手遮天,一步步从白衣走到吏部尚书高位,崔家和高家是后起之秀,表明上看,三家是唇齿之邦,官员相护,抱团取暖。前月,裴王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将盖顿下狱。这是试探,试探江南清林是否真是辅车相依。这试探果然将高家的野心勾了出来。高家没有出手营救盖顿,而是想方设法将自家的人推上吏部尚书位。”
谈征似有意动。
李昀只盈着笑眼,静静地看着谈征:“江南三大家,从来都是表面和气。盖家若败,便是破局之机。”
谈征终于笑了,拢着袖口,朝李昀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
“请殿下移步主帐。”
“看来,谈知府总算对本王满意了。”李昀半开玩笑道。
“下官有罪。”谈征温言细语地娓娓道来,一点没有被怪罪的局促,“只是梁王殿下五年前因为清林方才被贬,下官只是怕殿下被仇恨蒙蔽双眼,只想出手,却尚未准备完全罢了。现在看来,下官确实是小人之心了。”
李昀笑着摇摇头。
“走吧。”
日头西垂,将兵卒回帐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醉也挑帘回帐,看见李昀静静地伏在案桌上,半张脸埋在手肘中,呼吸清浅,睫毛也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
他站在门口解下腰间的配刀,又脱了盔甲,怕吵醒那一贯浅眠的人。
片刻,裴醉只身着简单的绯色布袍,轻轻走到李昀的身边,替他小心地披上一件略厚的青色大氅。
他站在李昀身后,看见那人胳膊下面压着的千方册,是望台百年前曾丈量清算的土地田亩数目,按照户籍徭役所分的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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