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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
李慕仪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凉的木面贴着额头的触感,紧接着是手腕的酸麻——她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伏在一张低矮的木案上。
浓重的墨香混着某种陈旧的木质气味涌入鼻腔。
不对。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公寓卧室通明的灯光下,那组关于地缘政治冲突演变的动态模型刚刚跑出第三十七种可能路径。连续熬了四十八小时后,心脏传来的尖锐刺痛,以及眼前彻底黑下去的世界。
可现在——
她缓慢地抬起头,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为宽阔的殿宇内部。高耸的朱红漆柱撑起繁复的藻井,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斜格。空气中浮动着极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沉浮。
而她的周围,是无数个身着统一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身影。他们或奋笔疾书,或凝神沉思,或额头冒汗,姿态各异,却都沉浸在某种极致的专注或焦虑中。寂静笼罩着大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李慕仪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
一张质地粗糙的黄色纸张铺展开,上面以工整却略显仓促的楷书写了大半页。内容是关于“北境戎患与边贸平衡之策”。她迅速扫过几行,大脑开始自动分析:论点陈旧,对策流于表面,引用的案例是至少二十年前的老黄历……
这不是她的字迹。
不,更关键的是,这根本不是她所处的时代。
心脏猛地一缩,但多年的职业训练让她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喘。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目光掠过自己压在纸边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笔形成的。手腕从宽大的青色袖口中露出,纤细,但绝不柔弱。
这不是她的手。
她身上穿着与周围人同款的青色长衫,布料是普通的细麻。低头时,能看见自己平坦的胸前被同样的布料妥帖覆盖,束得很紧,甚至有些呼吸不畅。长发——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的是被发带高高束起的发髻,男子的样式。
女扮男装。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脑海。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和陌生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李氏家族、没落书香门第、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寒窗苦读、进京赶考……还有一个深埋在记忆角落、染着血色的模糊印记: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伯父一家惨死,仅她一人因在外求学侥幸逃脱,随后便是官府含糊其辞的定论,以及族产被迅速瓜分……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原身坐在狭小的客栈房间里,对着摇曳的油灯,一遍遍誊写策论,咳着血,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然后,灯灭了。
再亮起时,芯子已经换了人。
李慕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很好。穿越。而且是穿到了一个身负血仇、处境微妙、正在参加某种重要考试的年轻女子身上。信息严重不足,环境极度陌生,风险系数……无法估量。
她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湖。当务之急,是弄清现状,并度过眼前这一关。
她看向试卷。右侧抬头处有一行小字:“昭国景和二十七年,甲辰科殿试”。殿试。最高级别的科举考试。皇帝亲自主持……或者至少名义上主持。
原身答了一半。以李慕仪专业的评估眼光来看,这篇策论中规中矩,或许能在平庸之辈中脱颖而出,但绝不足以在最高级别的竞争中拔得头筹,尤其是在这种明显存在未知风险、需要足够“资本”自保的情况下。
不够。
她需要更亮眼,但绝不能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边界,引发不可控的关注或怀疑。
题目是关于“北境戎患与边贸平衡”。原身的思路停留在加强军备、严控边贸、怀柔藩属的老三样上。李慕仪的思维却开始高速运转,过滤掉那些不合时宜的现代概念,从浩如烟海的史料和政治案例中,快速提取可用的模型和策略。
她轻轻提起搁在砚台上的毛笔。笔杆温润,是上好的青竹。墨是新研的,浓黑发亮。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将原身写好的部分又快速浏览了一遍,同时大脑已经构建出新的框架。
然后,她落笔。
笔尖的走势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原身不曾有的、从容不迫的力道。她没有完全抛弃原身的字迹骨架,但注入了更清晰的结构和更隐晦的锋芒。
“……故臣以为,治戎之策,非独在兵戈之利,亦在人心之向背,经济之枯荣。北境诸部,逐水草而居,其性如风,骤聚骤散。强兵压境,则散入漠北,伺机复来;纵兵劫掠,实为生计所迫,贪边贸之利而不可得也。”
她引入了一个简单的博弈论雏形和基础的需求层次分析,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言语包装。
“……当于边境择要害处,设‘五市监’,官营为主,辅以特许民商。不以金银为易,而以茶、盐、布帛、铁器(农具)换其马匹、毛皮、药材。定价之权,操之于我。使其部族首领之利,与边市繁荣相捆绑;使其寻常牧民之生计,依赖于我朝货殖。如此,则劫掠之损,远大于劫掠之得;安稳贸易之利,长于刀口舔血之险……”
这是经济捆绑与利益共同体构建的古代版。
“……更可效汉代‘属国’之制,稍加变通。许内附部落于划定草场安居,头领授以虚衔,岁有赏赐,其子弟可入边郡学塾,习圣贤之言,渐染华风。另,精选骁勇忠诚之胡儿,编入边军‘义从’,厚其饷,明其赏,以胡制胡,分化瓦解……”
这是文化渗透与代理人策略。
“……至于大军,当精而不当滥。屯驻险要,厉兵秣马,示之以不可犯之威。然用兵之机,必待其内乱或犯我必救之地,一击则求震慑数年,勿贪小利而疲奔命……”
这是威慑理论与非对称作战思路。
她写得并不快,但极其专注,每一句都经过斟酌,确保在创新的同时,不显得过于惊世骇俗,而是像是对传统策略的一种精妙深化和系统化整合。她甚至故意引用了几处这个时代公认的经典兵书和史案例证,增加说服力和“合规性”。
时间在笔尖流逝。当她写下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时,殿内响起了悠长的钟鸣。
“时辰到——众学子停笔——”
尖细的嗓音从前方传来。李慕仪抬头,看到御阶之下,穿着绛紫色宦官服侍的人正示意收卷。她随着众人起身,垂手而立。试卷被一一收走,过程肃穆无声。
接着是漫长的等待。所有人被引导至偏殿休息,有简单的茶点,但无人有心思享用。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和期待。李慕仪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实则是在脑海中继续整理那些破碎的记忆,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处境图景。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那名宦官再次出现,手持黄绢,面色肃然。
“陛下有旨,宣甲辰科殿试学子,赴太和殿听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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