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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贵豪绅将精致的玉匣放在股掌之中把玩,玉匣中放入金银珠宝,玉石珍玩,向贩夫走卒、文人墨客好一番逞奇眩异。不够,不够。又放入绝世神兵、炎酷刑具,向武将佣兵、剑客刽手耀武扬威。不够,不够。人心贪婪永无止境,把玩得久了,就觉得玉匣太小、太少!不够,不够。装不下野心,装不下每个人看了都为之震颤的神情!不够,不够。不足以向所有人炫耀自己是何等的富可敌国,权势滔天!自己的玉匣是何等的别具一格,绝无仅有!
于是他们打造了一方特殊的玉匣,珠宝玉石的镶嵌必不可少,刑具神兵的混插亦不能缺,但他要玉石珠宝与什么东西交相辉映,以此凸显珠玉耀眼!他要刑具神兵与什么东西浑然一体,以此凸显兵器锋利!与什么东西呢?
人啊。
对啊,人啊!
从此珠宝玉石与森罗白骨交相辉映,刑具神兵与森罗白骨浑然一体。每一块骨头上刻着罹难的日期、时间,所受的酷刑、兵器。骨主是谁?苦主是谁?他有钱有势,他想,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吧。
外边乱臣贼子作祟,起兵造反,死了那么多人,多一个又何多?那些不愿降服的人,那些大难临头也不知变通的人,那些来不及逃命的人,甚至有些人,天生就是倒楣,新朝不需要这样的人,他们合该来到匣中,发挥唯一的价值。
匣主认为自己独一份地想出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点子,他要造一方让人根本猜不透内芯的玉匣。他要以此拉拢朝臣,平步青云,他要武将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他要在新朝享受所有人的爱戴与畏惧,他要所有人都震撼于他的杰作!他要不知内情的人将他奉为神人顶礼膜拜!他要玉匣一开,如入诡境!
“我终于知道,为何当年我爹只是被下帖邀去看了一眼玉匣,就被查出是诈降逆党,直接打入死牢!”因为这下边,都曾是他守护过的子民。因为这下边,有与他一同殊死一搏的旧朋。因为这下边,有他的族人。再能隐忍的人,看见这样的场面,怎能不惧不泣?怎能不怒不骂?可一旦露出端倪,被手眼通天的余家人怀疑上,就会顺藤摸瓜,找出他的罪证。
也许薛何如看到的场面比如今这消沉了二十年的寂静白骨更为恐怖,也许他看到的是最直观的行刑现场,看到的是酷刑下哀嚎连天,但冤屈求饶声却怎么也传不出这片浩荡枭山的惨况。
为何余家敢做这样的事?薛何如肯定以为,是陛下授意,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种在鄞江城内只手遮天的丧心病狂,是臣子自作主张。当他次日就被找出罪证,被陛下发令打入牢中时,他就更加笃定,玉匣是陛下授意,为了铲除乱党,打压旧臣,扶持亲信而设的坟窟。他以为这些欲望关乎新旧朝廷,才会如此惨烈。他以衣带相系,宁愿与妻子死于牢中,也不愿再受这样荒唐的新朝给予的折辱。
“他直到死也想不到,彼时陛下并不知内情,玉匣的创建无关改朝替代,无关新旧对立。人心,其实只要生出一点微小的欲望,被偏执滋养,就足以至此。”萧蔚泪痕斑驳,哭笑不得,“可我全家百余人缢死房梁,他们依旧没有放过我,没有放过族人的尸首,甚至没有放过骸骨!人死了又如何?人死了也要受他们的折辱…!”
“也许…”余娴蹲在他身侧,想触碰他,但见他神色凄哀怒极,又收回手哽咽道,“也许你爹在天有灵,知道这一切也并不后悔,因为比起不愿受折辱,他自缢,更是不愿出卖还活着的旧友。他对旧友同党的祝福传不出那道牢狱,只好用自缢的方式,告诉他们:胜败常事,与君相谋,虽死不负,万望珍重!”
可她不知道的是,“叔叔伯伯也没有……活下来!”萧蔚摇头,握紧铁链的手剧烈颤抖,泣诉道,“我被陛下放去苦渡寺前,有些叔伯们想救我,托了旧友打听我的生死下落,原本做了天衣无缝的计划,不曾想遭逢旧友背叛,被敦罗王的部下抓捕入狱,彼时陛下并未说要如何处置叔伯们,那时我还想,他们兴许有机会活命。直到我被放逐苦渡寺,余家人却把我带到枭山,在宴地,我看到世叔世伯们…在鼎锅中,被剔了颊肉,已没了气息。”
“我在狱中见他们时,他们就告诉我父亲旧友中出了叛徒,那人也和父亲一样去参观了玉匣,也许早就为匣中内景震撼折服,所以我逃出枭山后,宁愿自己流浪,也没有去投靠父亲的旧友们。因为我根本分辨不清哪些是好人,哪些是能把我再次送回枭山的毒蛇。”
“在枭山时,我看到叔伯们在沸水中死不瞑目,他们的视线落处,是我爹娘和族人们的遗骨…!他们是在身心两重煎熬中死去的!我甚至来不及悲痛,因为我看见自己和牲畜也没什么两样,被铁夹锁住肩膀、喉咙,铁链绑缚身体,爆竹声响起,便和一群如我一般大小的稚童,并着一群猪狗牲畜跑往枭山深处,背后坐着文武高官,手执弓箭,朝我们射来。我记得清清楚楚!一波箭潮落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三百多次,第二波箭潮才再次落下,然后隔了五百次心跳,第三波箭潮袭来……”
那年他才五岁,他不懂这是什么。什么东西?什么事情?什么意思?他一直在跑,怎么跑都跑不出枭山,那几百次心跳、片刻钟的时间只能让他短暂地放松与悲伤,他以为箭潮是为置人于死地,被命中时已经做好了随父母而去的准备,却不想,箭矢滞钝,原是只为取乐。他再被带到高官面前时,匍匐在地,被几道长枪长剑押着,他终于看清了坐在中间那人的面庞,听懂了他们在做什么。
何肉之糜?你不敢食?他被铁夹上的长锥束缚得快要窒息的嗓子也终于发出呜咽长嘶,哪怕每说一个字都是钻心的疼痛,他也在为父母开口求饶,不行,不要。他懂了,他爹娘叔伯被吃了,被人心吞没。
高官说的字句,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说叔伯是假借救故友之子的说辞,找旧友骗敦罗王的兵力作乱复国,好在旧友成为敦罗王一位部下的幕僚后,早早地就与前朝断了往来,假戏真做,为新朝效力,于是将几人的行程上报,才使其全数落网。
他以为自己可以解释,解释叔伯想闯大牢救他,只是顾念与父母的情谊,并不是为了再度造势谋反,也不是为了祸乱,他们罪不至此…留他们一具全尸吧!可嗓子险要被刺针穿透,他越是解释,这些人就越高兴。解释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情,他们喜欢看你解释时窝囊的样子,并以毫不在意地神情狂欢。
“你不是问我到底受过什么刑吗?”萧蔚扒开衣襟仰起头,“我能想出以船头缚长锥破冰,是因为我曾被缚刺针刺喉,每每开口,刺针便如长锥破冰般犁开我的皮肉!我的心口烙疤愈合了依旧经年痛痒,是因为我被烫下贱字红铁时,我也正亲眼看着父母的白骨被打磨成器!为何越是窒息的境地,我越能冷静,因为我被活埋的时候,只记得要冷静、要憋气,要找一处活口呼吸……我是从坟堆被刨出来的,至今不知是谁救了我!”
萧蔚凝视着她,痛不欲生,“反而想忘也忘不掉的是!坐在高位之上俯瞰我、活埋我、残害一群稚童的人!他有着和你爹一模一样的脸!他是……”
“那不是我爹!”余娴激动地打断他,怒目而视后又用手臂挡着脸低下头啜泣,闷声道,“那不是……”
萧蔚何尝不是一直猜测,余宏光性情大改,会不会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他?可任由他如何查,也查不出余宏光有同胞。他也想到了花家那群技艺高超的人脸师,可彼时花家尚不出众,人脸师更如古老传言一般存在。难道天下真有两个如此相像之人?像到能顶替身份,像到陛下也不追究身份的来龙去脉?平白让一个替身接手官职吗?
他想留在陛下身边,无非就是想知道,陛下又在其中隐藏了什么秘密,频频试探,他大概知道,自己需要拿出些东西,才能撬开陛下的口。他要接近敦罗王,无非是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当了叛徒,害死所有叔伯,他帮敦罗王夺回兵权,献出所有诚意,成为亲信就在咫尺。他也一直想找到救他的那个人,可惜枭山余家死绝了,如今终于查清玉匣为何物,他想,也许救他的那个人,也在这里了。
唯有余宏光的秘密,为何性情大变?为何前后不一?为何官复原职?他始终找不到一丁点蛛丝马迹。
等等…两人几乎同时想到良阿嬷方才讲的故事,猛地对视一眼。关于那两处细节……是良阿嬷刻意说出来给余娴听的吗?
尚未来得及互通,便听见了隧道那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谁?萧蔚眼疾手快,一把抓起余娴就往栈桥的另一头跑去,那边也是一条隧道。
躲在暗处,萧蔚将夜明珠藏回怀中,用厚氅遮住余光,不让其泄露丝毫。黑暗之中,余娴听见萧蔚的心跳声,和着自己的,毫无间歇地捶鼓。因为两人方才还在为玉匣内景震撼,为阿爹争执,都尚未平息情绪就不得不躲在一处,才跳得这样厉害。也许…他现在并不想碰自己,出于无奈才要抱着她躲藏。
她正胡思乱想着,萧蔚的大掌抚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带着往内侧压了压。那头隧道逐渐有光爬出,栈桥再度亮了起来。他们在暗,绝不能探出一点头,哪怕是衣角,否则光一照过,就会暴露。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余娴捏紧了萧蔚的衣襟,她有点紧张,这个时辰,谁还会来这里?萧蔚将下颌放在她的头顶,温暖自头颅蔓延下来,她稍微安心了些。
“小桉,到了,醒醒吧。”
阿爹的声音!余娴倒吸一口凉气,被萧蔚捂住嘴才没出声。
紧接着,他们听见脚落下的声音,方才阿爹的脚步沉,应该是背着娘亲,落了两个人的重量的缘故。此时又听他开口,“喝这么多还非要让我记得叫醒你,我看你喝酒的架势,都以为你今年不打算来这了。”
余娴将字句在心中过了一遍,原来阿爹阿娘每年都要来这里,不论是否带她来祭祖,他们半夜都会偷偷来此处。
阿娘的声音还有些喝多酒后闷闷的绵长:“怎么会,当然要年年来此祭奠,安抚亡魂,若少来一次,我怕明年就要死于非命了。毕竟当年你我杀人,都没有偿命嘛。”
你我?杀人没有偿命?余娴的呼吸都颤了起来。什么意思?这里的人当真是阿爹所杀?玉匣中的尸骨又与阿娘有何关系?
两人静默了会,只听得酒水横洒地面的声音,以及跪拜磕头的声音。余娴忍不住想探头,被萧蔚按回怀里。她的眼睛传来萧蔚的手指腹轻轻抚摸的感觉,像是在和她说:别看。
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见那边的对话。
“其实我死了也没关系,我是怕阿鲤……”陈桉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当初我就说别让阿鲤下嫁,你非说以萧蔚的才能,前程似锦,不到一年就会有好事,让我等着瞧。如今年也过了,宫中并无好事传来。你怎么说?小良那日还同我讲他俩吵架冷战,时时分房而居,可见阿鲤过得并不好!”
余宏光拍着她的肩背安抚,“可我们在一起时,你也天天骂我、与我吵架,还踢我下床、赶我去书房,小夫妻打闹挺正常的。而且你看今日,他俩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这种人前做好,背地里对阿鲤不好,才更让人揪心!”陈桉愈发哽咽,“本就为玉匣焦头烂额了,怕护不住阿鲤,他还只是个给事中,这么小的官更护不住阿鲤!呜呜——”
余宏光没辙,顺着道,“升官这件事,我也有些奇怪。但我当时绝对没有骗你,一早陛下就问过我,萧蔚在我手底做事时如何,萧蔚最早提起想娶阿鲤时,我也叱他有病去治来着,但也偷偷去求问了陛下,陛下给了我几番暗示,我是提前知道他会擢升,才答应这门亲事,来劝你的。”
“我不管,要是我死于非命前,没见到阿鲤身旁有个护得住她的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陈桉不哭了,她做了重大决定,“等年过完,送走了楚堂,萧蔚若还未擢升,我想要阿鲤同他和离。”一顿,她不知想到什么,咬牙切齿道,“就以他不举、生不出孩子的名义!”
萧蔚、余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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