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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接了。问:“你呢?”燕青道:“我只在主公前后。”
出得庐州,天色正晓。霜风满野,寒星几点,犹悬天际。武松策马便行,将一座城甩在身后。
节候已入冬了。景色苍凉,淮上风色萧飒,木叶尽落。武松白日催马疾驰,入夜来便寻处脚店寺院,胡乱歇宿。将两封书信贴身藏了,戒刀悬在鞍侧,遇关验牒,逢渡寻舟。一路行来,官道上但见车辙凌乱,人马仓皇,尽是南逃百姓。亦偶有北来信使,策马狂奔,一派十万火急。
天气愈寒,风渐干冷,落了一两点飞雪,有卢俊义所赠貂裘在身,足以御寒。坐骑性情温顺,稳健善走,长途奔驰,丝毫不显疲态。过寿州,至亳州,路途飞也似过去,应天城已然在望。
武松望着,自言自语的说声:“须是赶在日落前入城。”那马似听懂他言语,一声长嘶,四蹄翻盏撒钹,泼风也似走将起来。武松不禁笑了,抚摸它鬃毛,道:“原来你也快得!”
正疾驰间,应天方向烟尘扬起。远远驰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蜀锦征袍,银花铠甲,金盔凤翅,抹绿云靴,头上一点朱缨迎风飘荡。朝这边遥遥的叫声:“是武二郎么?”
武松应声:“正是!”抬头看时,却不是花荣是谁?到得跟前,跳下马来,纳头便拜。二人正自见礼,叙说别后情形,后头一员大将拍马赶上,正是林冲。滚鞍下马,抢上相迎,更无二话,伸开双臂,将花荣武松一齐扯过。暮色飞雪里头,三个人搂在一起。
武松道:“是我。我来的晚了。”
花荣道:“雪下得紧。二位哥哥进城说话。”率队入城,喝令拉起吊桥。但见一座城池,守得金汤也似,城上滚石檑木、火油帆布,码放得整齐,泼水不进。
林冲道:“兄弟休怪。汴京若陷,应天便是正当其冲,不得不防。”武松道:“我自庐州来,曾见着卢员外小乙,他们也自守城。”将状况简单讲了一些。
三人就来在州衙内,围火坐地,唤浓浓的盪上热酒来,将南北战报、路上见闻谈过一轮,尽是触目惊心消息。谈起柴进李应,尽皆沉默。
林冲道:“卢员外信中已尽对我说了。若给金兵围了城,进城便易,出城却难。便叫你进得城去,觅见了人,却待怎生闯了出来?”
武松道:“先进得城去,且再理会。”
林冲道:“已备妥一匹好马。你换了,明日早行。”武松道:“这一个是上好走马,尚有余力,不必换了。”
林冲同花荣对视一眼。林冲道:“有句话对兄弟说。俺们这里收到朝廷战报,尽言道金兵给拦在黄河以北。只是昨日北方弟兄来的消息,‘官军观望敌如烟,筏上胡儿履平地’,却道金兵大军尽已渡河了。”
武松吃了一惊。林冲道:“你要抢在他们前头,须用快马。”
武松起身道:“恁的却等不得了,今夜便行。”林冲一把按下,道:“使不得!兄弟忒急性了。马累了行不得路,人累了成不得事,踏实睡一夜再去。”
武松道:“明朝天不亮叫醒我。林教头风疾好些?”花荣笑道:“有安神医配药,承平这两年,将养得尽都好了。”武松道:“恁的却好。哥哥心事,便只剩高俅老贼一件。怎的也要杀了他。”
林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旧朝臣子,高俅蔡京,哪一个有好下场的?蔡京病死家乡,曝尸数日,竟无人收。闻说高俅老贼给贬回乡,亦是树倒猢狲散,众叛亲离,病得不善。见到他时,定要一刀杀了,报了此深仇大恨。见不到时,他的报应,恐怕等不到我了。”几人再谈过一阵,不由分说,撵了武松去睡。
次日一早,城边作别。林冲问:“睡得彀了?”武松道:“长久不曾这般好睡过。”林冲命人托出一盘金银,道:“我昔日徒弟曹正,闻说如今在东京旧曹门外开着一家脚店。兄弟可前去投奔。”武松接了,自去扎垛行李。花荣打马驰过,催促:“二哥快走罢!休耽搁了。眼看军报流星价来。”
林冲轻轻一拍他肩膀,道:“去罢!你我有命再会。”
武松只应一声:“保重!”唱一个喏,翻身上马。一鼓作气,出应天向北紧赶。那马神骏,四蹄翻飞如风,踏得冻土飞溅。
应天汴京间道路,本来最是繁华,此时却商旅绝迹。非但商业闭门谢客,便是荒野田间,也不见人。路上惟见北来南逃民众,中间亦夹杂南下溃卒。有富人大户,家丁簇拥,车马连绵,亦有小家贫户,扶老携幼,以步当车,大路上蜂拥争路,人头攒动,见得武松单人一骑,逆流北上,皆露惊异之色。
武松扯住一个,问:“怎的连农舍田野也不见人口?”那人道:“师父不晓?十一月十五,皇帝下了清野诏书,教农人尽皆拖家带口,进城居住,坚壁清野。这等关节上,师父却望北方去作甚?”武松道:“我去汴京。”那人大惊道:“汴京是死地。去不得了!”武松一言不答,催马已往前去了。
武松两眼只望着北方。饿了便马背上啃些干粮,夜来便寻处空屋,胡乱歇宿。火塘里生起火来,将马牵入来,给它抱一拢干草,道:“你也歇罢。”将身边带的冷肉烘热,就了冷酒吃个一饱,裹紧裘衣,放翻身体,火塘边阖眼而寐。
睡醒一觉,睁眼望见火塘里火已灭了,余烬是石榴颜色。门给夜风掀动,呀呀的响,门缝里钻进些刀锋般寒气来,万籁俱静。武松草堆里翻一个身,正自想着心事,忽闻那马角落里喷个响鼻。武松道:“你冷么?”翻起身来,将火拨得旺些。
火塘边坐着,盯着那火,出一回神,伸手一摸,怀中几样物事仍在。自言自语的道:“恁的,我的嫂嫂,给了武二一个孩儿。”
那匹马正自埋头啃食夜草,扭头望他一眼。武松道:“这样大的事。她为甚不对我说?这些天我只是想不明白。敢是道我会不认?还是嫌我武松是个废人,养不活一双老小?”
那马仰头打个响鼻。武松瞥一眼那马,道:“好畜生!连你也来笑话我。”
兀自出一会神。摇一摇头,道:“她是晓得,叫我知晓了,拼了性命,也要夺了她二人回来。”
那马一声嘶鸣。武松失笑道:“罢,罢,你是个畜生。我同你说这些作甚?眼看她两个如今也不知生死。”马将头颈偏过,咬他袖管。武松伸手扯过,将脸贴在它的脖子上,一人一马,相互依偎。
武松抚摩它脖颈。兀自沉吟片刻,道:“生也是见,死也是见,如今便泉下相逢,她也是我孩儿母亲,便阎王来了,也不能不认。赶了去,生死也要见得一面。定要有个分晓。”
疾驰两三日,过得陈留,已隐隐望见北国方向,烽火黑烟。再紧赶得二三十里,天际里汴京城似头蛰伏的兽,伏在那里,城头隐隐冒起火光。
忽而风中传来兵戈碰撞、喊杀声响。武松道:“怎的,已交上手了?”这一匹却是久经沙场的战马,听见厮杀之声,精神一振,长嘶一声,奔驰更疾。又奔出一段,前头见得一队金兵游骑,一二百人,正同一队宋军厮杀。
领头的见得一独臂行者道上远远驰了来,一愣。以汉语叫声:“甚么人?”
武松喝声:“要命的,休挡我路!”呛啷一声,马背上已绰了戒刀在手,双腿一夹,催马疾驰。那马哪待他更催,离弦箭也似蹿将出去,刀光闪处,两员选锋金兵应声落马。余众大惊。
武松冲散敌阵。更不恋战,仗着马快,径直往北方进。忽闻一人大叫:“二哥!”武松循声望去。但见一人宋军服色,飞雪里打马急驰追上,滚鞍下马,倒头便拜。定睛看时,却不是王英是谁?
武松愕然道:“你们怎的在这里?”
王英道:“俺们同天寿兄弟等人,封在邓州。因汴京军情告急,随了张叔夜总管,前来勤王。却谁想在这里遇见二哥?”
二人正自叙礼,只听得阵阵厮杀呐喊,那边扈三娘引军已至,正同金兵鏖战在一处。武松王英一旁袖手看着,谈些别后情形。哪消半会,扈三娘大获全胜。喝令副官将一众金兵俘虏一条索子捆了,道:“提去张总管那里审问。”倒提了日月双刀,刀锋兀自往下滴血,过来同武松相见。问声:“二哥怎的在这里?”
武松道:“我要入城。”
扈三娘道:“斡离不大军将至。你不看见?这一群刚刚俺们打发的,便是他南下探马选锋。眼看要围城了,城中便是人间地狱。这时候入城作甚?难不成你还缺些儿功名?”
武松道:“城中有我的嫂嫂同孩儿。”
扈三娘同王英俱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王英愣了一会,一拍大腿,道:“这好办!勤王正缺兵马。张叔夜昔日也是曾来梁山招安的,识得二哥本事,俺去对他说了,叫他带挈你一同入城,定然无有不依的!”
武松道:“我自入城寻人,没空替他勤王。”王英道:“我去说!我去说!管教他只带挈你入城便罢。”打马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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